4. 荒谬

闻禹行在黑暗中静静伫立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着手处理眼下的麻烦。

他抱着人走到对面房间，避开血腥味，重新整理毯子的堆叠顺序，确认勉强适合伤者休息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人平放躺下。

安置好宣朔冬，闻禹行后退半步，背靠墙面缓缓落座。他单臂搭在屈膝的腿上，周遭只剩屋外呼啸不息的风沙声，耳边清晰传来身侧平稳的心跳。

他等候风暴平息。

……

宣朔冬昏迷得不安稳。

迷迷糊糊间，他总能听见2111乱叫的声音。也说不好是系统真的处在崩溃阶段，还是因为吵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宣朔冬在昏迷期间也难以忘怀。

模糊的体感不断传来，有人轻柔地挪动他的身体，垫高了他的后脑，又找来织物盖在他身上。脸上残留的污渍、血痕被一点点仔细擦净，动作细致又稳妥。

宣朔冬有意表达赞赏，但因为目前自己生死难料，所以暂且搁置了。

“……”

他嗅见了一丝金属的冰冷气息，属于那个突然到访的客人。宣朔冬不认识他，不过既然哨兵能喊出他的名字，就说明他最起码是见过宣朔冬的照片的。

就是不知道是在军部的宣传材料里，还是在通缉令上。

宣朔冬为了帮陈朗铺路，在边境得罪了不少人——联盟的暗杀名单上他排前五十，几个星际佣兵组织的悬赏榜上也有他的名字，黑市上他的人头报价折合帝国币，大概三百万出头。

也算是身家过百万的男人了。

于是在一次意识突兀清醒的刹那，宣朔冬勉强睁开眼睛，扒拉躺在身旁的男人。

手指碰到对方的胳膊，作战服的面料冰凉光滑，底下的肌肉结实紧绷。

等到视线接触，宣朔冬掀着眼皮，有气无力地验证自己的猜测：“你是雇佣兵？”

“我不是，”男人说，“我有编制。”

“……那星盗？”

“我完全合法，谢谢你。”男人说。

行吧。那他应该没见过宣朔冬的通缉令，这是个好消息。

宣朔冬再次鼓励般拍拍男人的肩膀，眼睛一闭，又要睡过去。

可是他的问话却给了男人灵感，原先宣朔冬还能舒舒服服地自己躺着，问完话以后，一双手就从旁边伸过来，一手穿过宣朔冬的颈后，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侧，动作干脆利落，把他整个人从毯子堆里捞起来，往另一人身上扯。

宣朔冬无力抵抗，被半拖半抱地挪到哨兵身上，后背贴上一面温热的胸膛，后脑勺枕在对方的肩窝里。

躺在人肉靠垫上，两个人挨得更近了。近到宣朔冬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稳定有力的节奏穿透皮肉，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耳膜上。

“你有事吗？”他问，“我头很疼。”

“你睡你的。”哨兵说，“我绝对不会趁你昏迷，把你卖了换钱。”

宣朔冬叹了口气，不再做无谓的抗争，顺着男人的意思闭上眼睛，打算在天亮之前多积蓄一点力量。

他恍恍惚惚地睡着，意识漂浮在浅眠与昏迷之间。

恢复模块的运转在他体内产生一种温热的微弱脉动，精神域在缓慢修复，身体的各项指标在一点一点回升。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男人平稳有力的讲话声。

“你知道吗？我觉得哨兵的独立自主性很重要。”他说。

宣朔冬就在梦里皱眉头，不懂他突然讲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懒得问话，男人好像也不需要他给出任何回应，自顾自讲得很愉快。

他从根本论点开始，向外无限发散，先是批判了当今丑恶的社会风气——哨兵群体被过度神化，被赋予了太多不属于他们的责任和期待，哨兵为帝国牺牲是天经地义，哨兵为保护他人献出生命是至高荣耀。

他顺着这套官方逻辑侃侃而谈，极力鼓吹无私奉献的崇高性，语调越来越慷慨激昂，用的全是帝国宣传部的标准措辞，于义正言辞中透着冠冕堂皇。

而就在这套说辞抵达顶点时，哨兵话锋徒然一转，将先前讲述一并推翻，直言全是胡扯，哨兵就应该多为自己考虑，不能盲目信奉，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宣朔冬听得一头雾水。

他搞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是在发表政治演说还是在自言自语，也不明白这种话题为什么要选在一个重伤员昏迷期间来讲。

但男人完全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说个没完没了，从独立自主性延伸到帝国军部的现行体制，从现行体制批判到哨兵权益保障法案的漏洞，比2111还多嘴。

讲到兴头上，他还会戳宣朔冬的肩膀，逼迫他参与进谈话中。

“你听见没有？”

宣朔冬：“……”

哪里来的神经病？

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想躲开这一连串的讲话。从面朝对方翻成背对对方，把脸埋进胳膊深处，试图用物理方式隔绝声音。

然而他越是躲，旁边的人越是追着说。声音从背后追过来，音量一点不减，该批判的继续批判，该呼吁的继续呼吁，讲到关键论点的时候甚至还会伸手把宣朔冬的肩膀扳回来，确认他有没有在听。

说到后面，宣朔冬实在受不了了，拼尽全力睁开眼睛，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朝着男人伸过去。

手掌贴住嘴唇，堵住了后面所有的话。

“闭嘴。”他说，“谢谢你。”

男人被他捂住嘴，讲不了话，瞳仁里映着从封窗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天光。

他轻笑一声，嘴角在宣朔冬的掌心下向上弯起，带动的肌肉变化清晰传达在宣朔冬的手掌上。

“别睡了，”他说，声音透过指缝传来，“你精神域有问题，不能睡很久。”

宣朔冬把手收回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刚按在人脸上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收回来才发现对方的体温偏高，掌心残留着皮肤的温度。

“你的分化期怎么样？”宣朔冬反问，“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波折？”

男人听不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很烦人。”宣朔冬实话实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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