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楼深坐在床沿,等待沈馥清回来。
他下颌紧绷,隐隐显露着难以察觉的一点焦躁,目光注视着屏风方向。
不多时,沈馥清像一株清雅馥郁的兰花,伴着花香轻盈飘来,落在贺楼深身边。
沈馥清用上床的动作作掩饰,悄悄看了眼贺楼深:嗯,不像刚才满脸沉色了。
看来她及时圆场,是对的。
谁知刚躺下,耳边就传来淡淡的一句:“两年前的太后寿辰,姜二趁着忙乱之际拿了下药的的酒壶,要给我敬酒。”
沈馥清一愣,到底抵抗不住好奇心,在被子里转身,只露出因为惊讶瞪圆了些的明眸。
“然后,您就不慎中招了?”她忍不住开口。
贺楼深望着王妃眼里深深的探究之色,在心里扶额:难道,王妃并非介意此事,而是出于好奇?先前问起姜二烦人的事,也是因为这个?
原以为王妃醋了和嫌了的贺楼深垂下眼帘,一时间没说话。
半晌后,他才抬起眼,目光有些复杂,继续讲述:“不,我没理她,直接离席了。”
沈馥清一愣,望了望贺楼深的冷脸,觉得这样的发展,放在摄政王身上,似乎很合理。
但是,姜令仪不应该是失败后灰溜溜离开么,怎么会事情败露?
“她贼心不死,又换了套宫女衣裳意图混进来,被许常乐发现了。”贺楼深略过后面“许常乐急中生智假装被贿赂,借口帮忙把姜二绑到王忠肃手里,后面变着花样讨赏”的经过。
他干脆了当地结尾:“母后当时就知道了,三天后承恩公府就给她定下了人家。”
沈馥清轻声道:“此事承恩公府没有给王爷说法么?”
她看到摄政王眉眼凝霜:“他们想将姜二‘赔偿’给我。”
沈馥清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接话。
她想起自己梦见的、太子那匪夷所思的计划:难道这是姜氏一脉相承的思维逻辑?
贺楼深眉峰拧出深深的厌恶:“承恩公府,除了母后,其余人皆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他想借此提醒王妃,最好对姜家连一点接触都不要。
但沈馥清却想到了自己故意落水、卑劣地利用了贺楼深的担责性格,方成这门婚事。
摄政王这是在意有所指么?
她的肩一下子缩了起来,眼睫地颤了颤,下意识攥紧被子,翻过身去背对着贺楼深。
紧紧抱住抱枕、将头埋下后,沈馥清轻轻应了好。
她想,许是月事来了,今日真是频频出错。
她还尚未跨过与摄政王婚后相处这一困难呢,怎么就松懈起来。
幸好摄政王没有提起她落水的事情。
沈馥清懊恼后悔,又心虚不安。
再加上心头仍然坠着胛骨朱砂记的事情,今晚沈馥清辗转反侧,第一回失眠了,直到后半夜方迷糊睡去。
贺楼深轻手轻脚翻过身,望向好容易睡着的王妃。
透过明亮皎洁的月光,他先扫过沈馥清的头发——没有被他压住——再看到沈馥清睡梦中深深蹙起的眉与蜷缩起的身体。
他已经满足王妃的好奇心了,为何王妃还会睡不着?
贺楼深闭上眼,静静睡去。
*
沈馥清醒来后,不出意外地发现贺楼深早已离开,还是去公署办事。
她今日起得更晚,已经将近午时。
因昨儿没睡好,头还有些晕乎乎的。
沈馥清怕自己洗漱更衣时晕过去,漱过口后,直接先用了午膳。
腹中饱了、缓过神来,沈馥清才慢悠悠打扮。
因心里藏着事,沈馥清只要乳娘在身边陪着。
孙嬷嬷一眼看出沈馥清有些心神不宁,但她素知自家小姐是个多思多想的,当下只说外头的消息。
“小姐,今早王爷离开时,特意将许公公留下了。”孙嬷嬷笑眯眯,语气轻松:“您猜王爷为何这样——原来是为着帖子的事情,王爷说务必给您一个交待!”
而沉璧昨儿用帮忙的借口跟着许常乐走了,不但知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还从许常乐调动的人手里记住了前院哪些算能在王爷跟前露脸的人。
许常乐没阻止沉璧跟着,在孙嬷嬷看来,是个极好的信号:身为王爷的心腹,许公公此举就是王爷愿意和小姐一起共事、不会刻意防备小姐的意思。
孙嬷嬷可见过许多心黑的人家,将人家女儿娶回去,不是千防万防、百般算计,就是态度轻蔑,只肯叫新娘管理后宅、一切恭顺夫君。
孙嬷嬷怕自家小姐不明白这点,紧着先点出来,顺便探探沈馥清的心事。
果然,听见王爷,小姐的眼睛闪了闪,眼里有一点明白过来的妥帖安慰,然而更多的是苦恼、焦虑与无措。
“您昨儿难道为这个与王爷吵架了?”孙嬷嬷心中奇怪:她还是第一次见小姐这样没主意。
沈馥清摇摇头,轻咬着贝齿,将那日她故意落水的情形一一道来,又说了昨日贺楼深对姜二设计的厌恶。
“乳娘,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沈馥清现在才意识到自己那孤注一掷、颇为疯狂的举措,给自己埋下了怎样的苦果。
她一开始是做好了若婚后相处不行,过个两三年再和离的决定。
但现下她与贺楼深还算和睦,对方的品行、样貌乃至才干皆是上佳,真真是难得的夫君人选。
问题反倒成了她会怕贺楼深察觉她与姜二一样,亦是故意设计,对她生出尖锐的厌恶、提出和离。
沈馥清惴惴地攥紧衣袖,细眉像被风吹皱的嫩柳,眼里盈盈不安。
孙嬷嬷怜爱地摸了摸自家小姐的头。
“小姐,您有时候看事情,总是习惯算得太过明白、想得太过清楚,这是不好的。”孙嬷嬷轻声道:“其实过日子嘛,都是要糊涂些的。”
“您与王爷现在就蛮好的,新婚夫妻里刚一开始能有商有量、彼此和气的也不多。”
孙嬷嬷苦口婆心:“您别再想落水这事了,认认真真与王爷好好过,将来感情浓了,这点小事,王爷岂会与您计较?”
更何况,王爷这不没发现嘛,往后再过两三年,估计都不会提起此事。
孙嬷嬷觉得自家小姐总是爱杞人忧天。
沈馥清咬了咬唇:其实,便是过了摄政王那关,她自己心里也有些过不了。
她到底没有遵守外祖父坦荡守诚的教诲。
不过,乳娘的劝解也给了沈馥清思路:是呀,可以先别想这么多,等往后有机会了,或是感情深厚了,或是预备和离了,再将此事道明致歉。
“小姐的五彩丝绦打好没有?”孙嬷嬷见沈馥清陷入沉思,紧跟着送上建议:“明儿端午,您要不要亲手给王爷系上?”
其实孙嬷嬷还想建议沈馥清往公署给送点吃食,只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停下了:罢了,慢慢来嘛。
沈馥清点头道了好。
在忠国公府时,她经常看见外祖母这样对外祖父呢,不是系上荷包玉佩,就是顺手理一理衣领。
在沈馥清看来,这样的动作,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密与默契。
只不过,她与贺楼深之间,应是没有的。
望眼小几上的五彩丝绦,沈馥清叹口气:希望到时候王爷能配合些。
起身刚走到廊下,沈馥清看见沉舟脚步轻快地过来:“王妃,许公公在门口等着向您请罪。”
沈馥清望去,当真看见在悠然堂匾额下跪着的许常乐,后头还绑了五六个人。
“快将人请进来。”沈馥清:“昨日之事,应是门房疏漏,与许公公无关。”
既然王爷主动要给她交代,沈馥清自然要给王爷面子,也愿意找补一二。
毕竟下人弄错了,总比被外人买通给主子添堵要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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