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方提着水到了家。
他先把水放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他这些日子都是如此,一开始他还会跟李大川分水,可是自从李大川知道这些水里沾了人命之后,就死活不肯再喝一口,还说了很多“宁可渴死,也绝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之类的难听话。
两兄弟自此分道扬镳。
从那之后已经好几日了,李大川自己去找活路。
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竟然自那天起就没有碰到面了。
李四方走到厨房,厨房的窗户破了个洞,他回家的时候,母亲念叨了好几次要补,只是后来出了事,就谁也没顾上。
他从洞口望进去,愣住了。
厨房里像吊牲口似的倒吊着一个人,双脚朝上,脑袋朝下,面色惨白如纸。
她的头颅下方放着一个木桶,鲜红色的血液正在从她的喉咙缓缓滴落,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那声音,李四方回家途中已经听了一路,表情早已经麻木。
裴景云这个时候才恍然醒悟过来叶冬青说的“人的罪孽”是什么意思。
他险些当场呕吐出来,顿时明白了为何没有下雨,家家户户却传出了雨滴声。
余停山没有说话,她抬手按住了裴景云发抖的肩。
那只手很稳。
余停山这个人,好像什么时候都不动如山。
裴景云翻涌的胃在这只手下,渐渐安宁了下来。
他丧眉搭眼下来,喏喏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秦素衣要说他们不配轮回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涌上心头,也只有这样的折磨,仁德县才会人人死不瞑目,变成走尸,受赶尸咒的驱使,成为赶尸人手中无往不利的凶器。
水草妖说的没错,这些人不是秦素衣亲手杀的,但是还不如一刀给他们一个痛快。
李大川一向君子远庖厨,连放血都不会。
切肉刀在尸体的脖子上划了好几道口子,那“滴答”“滴答”的流水声才终于“哗啦啦”地变成了一串不间断的水流声。
鲜血涌出的瞬间,李大川自己倒像是吓了一大跳,全身都僵硬成一块铁板。
无数的血液汇聚在桶里,李大川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紧盯着桶里的水位线,眼神变得炙热起来。
他拿起一个铁勺,从锅中舀起一勺,动作极其机械和迟缓。
液体在铁勺上轻轻晃动,血液仿佛还带着人体的蒸腾暖意,李大川舔了舔嘴唇,将它举到嘴边,顿了很久,又把勺子放低。
他盯着那些红色的液体看了许久许久,久到右手都因酸胀而微微颤抖,李大川还是像被定在原地一样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能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状态。
他很渴。
渴得精神恍惚。
渴得能够放弃任何道德底线……
……的吧?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低头将铁勺中的血一饮而尽。那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流下,染红了他惨白的牙齿。
然后他像浑身脱力一般跌坐在小板凳上。
他低头,看见了地上细长的切肉刀,刀柄上还沾着这个姑娘的血。
他从刀的反光中看到了一排猩红的牙,那是他自己的牙齿,牙缝里残留着血迹,刺目且恐怖。
他盯着刀刃,彻底愣住了。
这个人是谁?
这是人吗?
这是他自己啊!
李大川浑身像触电一般抖了起来,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他不是人啊!
人怎能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呢?
李四方贴着窗户,冷眼看着这一切。
·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大川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铁勺贴着脊背藏起,同时转过身来,看见李四方,脸色一下刷白,嘴唇瑟瑟地抽了起来。
他以为他会听到李四方的嘲笑,可是李四方只是很冷淡地说:“好几年前我们运镖的时候,曾经在沙漠里走失了方向。水都喝光了,还是没有找到路。有个人撑不住死了,卢胜旺说反正他死也死了,不如为团队做点贡献。谁也拦不住。卢胜旺硬是将死人放血生喝了,越喝越渴,到了晚上就抽搐着发癫,第二天就死了。比我们这些没喝水生扛着的人死得都快。”
他说得很慢,没有什么志得意满的语调,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没有用李大川几日前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回敬他。
他没有问李大川从哪里知道了这个蠢得要死的方法,也没有问是谁杀了这个姑娘。
已经到这个关口了,谁也没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评判任何人。
先活下来吧。至于活下来的,到底算人还是怪物,那是活下来才有资格探讨的事情。
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也不能想那么多。
因为想了,就活不下来了。
可是这个事实击垮了李大川。
他的胸膛高低起伏,像个破风箱一样喘起了粗气,他口中腥甜的液体转瞬之间像是铁板一样在灼烧他的舌头,整个口腔干得快要裂开。
他整个人变得激动起来,原先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气得狂抖:“那你为何,为何不告诉其他人?”
李四方理所当然地道:“他们死了,少了一群人跟我抢水喝,我为何要阻止?”
况且,这么一个很快就会被验证出来无效的法子,却在一夜之间被无数居民得知并且实操,焉知背后没有居心叵测的人在推波助澜。
他又何必挡别人的路?
这些话却没必要对着李大川说出口,因为他不会理解人性的恶是没有下限的。
不。
李四方的眼神少见的浮起几分心灰意冷和厌倦。
李大川现在已经能够理解了。
李大川的眼神已经都不太聚焦了,他嘴里呢喃:“不行!这样不行!我要去告诉他们!我要去告诉他们!”
他癫痫一样颤抖着就要往外冲,可是他这个小体格哪里是李四方的对手?
李四方不过轻轻一推,就像推一具骷髅架子一样把他轻易推翻在地,李四方手指点着厨房里的尸体道:“我不想在家里看见这些东西,你赶紧收拾掉。”
余停山怔怔地摸着自己的心脏,那里犹如刀绞,可这不是余停山的情绪,这是李四方的情绪。
从入魂以来,李四方杀了那么多人,这却是他第一次如此心碎。
为什么?
因为看见自己最敬重的哥哥也变得面目全非吗?
李大川拿那些正义凛然的话刺李四方的时候,李四方愤怒之余,是否也在庆幸自己虽身堕地狱,但仁德县起码还有一个人。
但现在那个人也堕落了下来。
他最敬重的那个哥哥已经不存在了。
叶冬青道:“现在你还觉得仁德县的人值得你主持公道吗?”
拥挤的厨房里,三个人游魂一样漂浮在空中。
大锅还在闷烧着食物,袅袅炊烟将他们半透明的身体遮得更加飘渺。
裴景云看不太清他们两个人的表情。
厨房内一阵安静,只能听见灶台里柴火的噼啪声。
以及那没完没了,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滴答落雨声。
好半晌,余停山才侧过身体,慢慢地将眼神挪到了叶冬青的脸上,定定地看着他:“如果你真的觉得他们不值得,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裴景云引来?”
叶冬青顿住。
裴景云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叶冬青好像是被冻结在了原地似的,连呼吸都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一瞬间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余停山说话的声音明明很平静,甚至温和,但是厨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剑拔弩张了起来。
余停山无视那些尖刺:“你明明可以让仁德县的所有人都烂死在这里。可你还是把裴景云引来了,你想要仁德县的事情大白于天下,你比任何人都想替他们主持公道。不是吗?”
“你怕我不是那个人,所以你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我。”
叶冬青好像被人一刀插入心脏,怔怔看着余停山。
余停山目光如炬,道:“不必再迂回试探我,我可以很直接地告诉你,是的,我是那个人。”
“我会站出来。”
“我愿意承担站出来的代价。”
“那么你呢?”
“路见不平的人已经站出来了,你是打算站在岸上评头论足,还是下来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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