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啊,你这种想法也很有趣,不过是为了家族能延续的挣扎生,和飞鸟走兽渴望存活的信念相同。”

他垂下眼,忽然变得温和。

“为了一个后世无人记起的姓氏,让族人前赴后继地去死。只因目光所及唯有这些,便只能执拗地走在所谓的正道上,这模样也很有趣。”

弥生像开了刃的刀锋,毫不遮掩。

刀刀捅入家主的心口,他觉着见血出的不够多也不够漂亮,于是又补了几刀——

他干着这种事情很熟练啊。

“你恨的是缘一打破了你心中对于家族传承秩序的不稳定性,更恐惧幼子将来可能被旁人利用,引发兄弟相争,而自己年老无力阻止,缘一作为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幼子,成了你这份偏执与恐惧最安全的迁怒对象,你不敢直面自己恐惧的未来,用憎恨掩盖自己的恐惧,是最低级泄愤的把戏,在尚有武力施展暴行的年纪尽数表演,粗鲁且丑陋。”

弥生收拢了下袖口,骤雨连绵不绝,他都听烦了,也做好了被家主砍的准备,可男人只沉默着不断握紧刀柄,指节紧贴鐔的内侧,犹豫是否出鞘。即便愤怒直冲头顶,家主仍是忍着拔刀砍死眼前这不断挑衅他的医者。不过弥生也很好奇,家主的下一步会如何?

一般情况下,被平民如此冒犯的贵族都会暴怒,正如继国家主刚才的表现,他见过太多。如果就此砍杀他,他正好伪装死亡离开继国家。

可万一他没有这么做呢?

弥生思绪一顿,他不觉得继国家主有那么大的度量。

可事实令他错愕,男人压着愤怒,目光直视前方没停留在他身上,径直走过他身侧。

错肩的同时,他听见那轻飘飘的耳语。

“把你所学的一切都交给那孽子,然后滚出继国家。”

弥生微微一怔。

他尝试理解这番话。

什么叫“把你所学的医术教给缘一”

如果缘一学会,他便有了正当身份立足于继国家,不再是降生起就被视为灾祸的幼子身份,而是一个能助力军队的医者,还是说能够变成一把合格的磨刀石?能给继国家带来点价值?

他到底怎么想的?

弥生的思绪出现短暂空白,很快又变得平静。

不管家主是怎么想的,又有什么区别。

————

脸颊高高肿起,痛的厉害,严胜只好侧身窝在棉被里休息,脑袋里反复回想着父亲大人严苛的责骂声,如同小针密密麻麻的扎在他的心口,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可他不能去找母亲诉苦,母亲看到他的模样只会哭的更厉害。母亲和缘一同样是需要他保护的对象,比起让她们看见自己的软弱,严胜宁愿把所有的压抑和愤懑都咽进肚子里独自承受这一切,他必须成长为能为珍视之人遮风挡雨的存在。

推拉门忽然响起细微的动静,雨声飘入屋内。

“谁!”严胜掀开棉被,警觉的转头,下意识想握住枕边的佩刀,手下一空,这才想起自己的佩刀早就被没收的事实,失去安全感来源的严胜有些慌乱。

一道浅色的人影,束着长生辫,

身着淡色羽织,穿过月色,

皙白的指节撑住木门,真容在雨幕中愈发清晰。

是熟悉的苦涩药汁子味,严胜下意识松缓紧绷的肩头。

等距离近了些,冰凉的触感从脸颊传来。

严胜顺着那手目光向上移动,黑夜下率先看清的是那对樱色的三花状的瞳孔。

这个家族里只有一个人拥有这独特的瞳色。

他曾经问过那个人,为何会有这种颜色的瞳孔。

那人安静了很久,似乎在考虑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很久以前,眼睛还不是这样。”

“只是很淡的瞳孔颜色,应该是被血染的颜色吧,可若是被血浸染的颜色也不该这么浅。”

“为什么会被雪染呢?”小孩的思维很单纯,再加上日语中雪和血的发音非常相近,听觉上极其相似,他误认为是冬日里的雪花。

“因为被挖出来了。”

啊?

被什么挖出来,雪吗?

严胜怔了下。

也就在这时,情绪使然,他抬眼看到那对粉眸子的颜色似乎更重了些,更艳了些:

“是实验哦。”

“试试看再接上去的新眼珠能不能看清呢。”

像给人偶娃娃换漂亮的玻璃眼珠那样啊,严胜见过那场面,家族里旁系的幼女很喜欢摆弄那种玩偶,央求着疼爱的长辈购置了许多不同颜色的玻璃珠子,当做眼珠换上去。

不过换上去的前提是要把原来的眼珠子扣下来呢,孩子们很熟练这个过程,做得又快又好,也不会伤到玩偶漂亮的脸蛋。

“所以能看到嘛?可以看清吗?”

“可以的,毕竟操刀者是我的老师呢。”

严胜从回忆中剥离出来,发现趁着夜里钻入他屋中的人是弥生后松了口气。

可被弥生上医高大的身形笼罩时,又有些紧张。

他下意识在心中比划两个人的个头,估摸自己到十六岁的时候应该能有弥生上医那么高时,神情才放松些。

好好吃饭的话,或许还能超过他的个子呢,毕竟上医的个头在成年人里不算拔尖的,严胜心想。

“弥生上医,你夜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还是说缘一有事?”他结结巴巴的说着,提到缘一时有些紧张,语气也变得急促了点。

真有意思。

明明是很少见面的两兄弟,却互相挂念着。

弥生看着那小孩头顶的发旋,按照民间流传的说法,一好二倔三斗狠。

嗯,整整齐齐两个旋,是个倔脾气的小男孩——

弥生扣了些药膏,在掌心化开后抹在他脸上。

严胜被凉的浑身一机灵。

但下一秒,他听见弥生浅淡的嗓音说:“你过了武士礼吗?”

严胜瞳孔一缩。

那是继国家的人称为武士前必须经历的考核。

亲手斩杀一人。

严胜沉默着摇头。

“可能是罪人,也可能是流民,抛开那人的身份和世人给的定义,那是一条同类的命。

如果觉得良心不安了,可以在行礼前多问问老师这个人都犯了什么罪孽。

偷窃?伤人?武斗?都可以,接着认定这个人所犯下的错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就行了。

握紧刀,狠狠砍下去——

要瞄准他的脖颈,刀要快加狠厉,这样犯人不至于经受太多痛苦。

第一次杀得最好是犯人,这样心里能好受点,把生命的重量从心里头减去,慢慢变成数字才行。”

弥生想了想那场面,怎么说呢,应该蛮有趣的,他见过别家的少爷进行武士礼,有的忍住了,有的当场昏死,不过更多的还是承受住了考验。因为在行礼前会时不时那野物练手,等到了武士礼时,闭着眼睛做就行了。

怎么没反应?

大约四五秒后,他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还小呀。”

“四岁了,还有六年时间磨砺呢。”

这话如判死刑,严胜整个人瞬间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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