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出了正堂,沿着游廊快步往她和康行鸿的院子走。
行鸿还在正堂跟应菩寿夫妇聊天,她是借口更衣才回来的。
仪贞步子很快,快到身后的丫鬟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云苓和云蝶对视了一样,都不敢出声,只默默跟在后头。
一直回到院里,仪贞才停下来。她扶着廊下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气。方才在正堂里憋着的那口气,此刻终于全然吐出。她的手忍不住发颤,并非是怕,而是气的。
姓应的狗眼看人低!
可仪贞不光气应菩寿,她更气自己。她气自己连他说的话都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能听懂,气自己连一句文雅些的回嘴都想不出来,气自己明明气得要死,却只能像从前在栖雁村那样,跟他掰扯金镯子值多少钱、衣裳值多少钱。
仪贞嘴角一撇,忽而蹲下身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云苓和云蝶吓了一大跳,连忙凑过来:“太太,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仪贞闷声道:“没什么,我就是腿软。”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徐仪贞一个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村丫头,嫁了个有钱有势的老头子,自然腿软。
“哼。”仪贞转了个脸,顺道蹭了蹭膝上的衣料。
好软、好舒服啊。
仪贞想,她恐怕要腿软一辈子了。
行鸿负手走进院里,只见仪贞小小的一团蹲在廊下,云苓和云蝶站在一旁踌躇得不行。他笑着同她们摆了摆手,等二云都退下了,他才走过来,捡了仪贞旁边的栏杆坐下,笑道:“太太,前头要摆饭了,你不去么?”
那颗簪金戴花的黑脑袋下传出声音:“哦。”
“你要是不想去,我教人把饭菜端来就是了。”他温声道。
仪贞慢慢抬起头,眼睛还红红的:“还能这样么?”
“这有什么的?你心情不好,不能见客。这不是个正经理由么?”
“那么应大人和宋太太更要厌我了。”
行鸿笑起来:“难道你陪他们吃顿饭,他们就会喜欢你了么?”
仪贞直直望向他,忽而噗嗤一笑。
行鸿朝不远处招了招手,云苓小步走过来,他吩咐道:“去前院说一声,太太身子不舒服,就在院里自己吃了。待会子我陪他们吃。”待云苓去了,行鸿又垂眸看着仪贞,温声说道:“你今天没吃亏罢?”
光这一句话,仪贞眼睛又红了,嘴上还逞强:“他们两个加起来,也说不过我。你没瞧见么,应二爷气得脸都绿了。”
行鸿道:“那就好。兰夔最瞧不起软骨头,你今天硬气了一回,给他顶回去了,他反而会高看你一眼。”
“我不稀罕他高看我。”
行鸿笑了笑:“他是家族里的老幺儿,从小到大做什么都顺风顺水,没吃过苦的。虽然有时说话不好听,可他心眼儿不坏。你今天让他吃了瘪,他大约要记你一辈子了。”
“哼!”仪贞撇了撇嘴,“我不稀罕他记我一辈子!”
“好,好。”行鸿应着。
仪贞想了想,哑着嗓子又问:“你这个表弟,怎么看上去比你小那么多?”
“他小我三十四岁,就连亭哥儿都比他大十多岁呢。”
仪贞暗暗吸了口气。
行鸿放远目光,目向虚空:“他母亲是我母亲的血亲妹妹,姊妹两个便差了十二岁。他母亲出嫁时,因夫家有事,守了三年孝,她也等了三年,这就又差了三年。我是我母亲的独子,他上头却还有一个兄长、一个姐姐,岁数就这么差下来了。”
仪贞又道:“他这么年轻,还敢做你的主。”
行鸿失笑:“这就是他的性子,他人是很好的。其实这次请他来,我原是想引荐你们认识。我本以为,至少他和玉芬会接受你。”
“他不好,我也不好。”仪贞盯着他,“是你好。你在他跟前夸我,在我跟前夸他,分明是你好。”
“仪贞,我是老了,许多事情看开了。”
“你怎么总说你老呢?”仪贞拧起细眉,“我不说,应二爷不说,就你自己过不去,老要提这话。我原本不嫌你老的,你总这么说,我真要开始嫌你了。”
行鸿笑着:“好,好,以后不说了。”他朝仪贞伸出手,“快起来罢。我要去前院了。”
仪贞搭上他的手,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腿却麻了,像无数根小针从脚底板往上扎。她一个踉跄,摔到行鸿怀里。她索性也坐下了,扯住他的袖子:“你等等我,我也过去。”
行鸿倒有些震惊:“你不必勉强自己。”
仪贞朝他飞了飞眉毛:“不是勉强,只因我人好,很大度,不跟应二爷计较。好了,我要去换件衣裳,刚刚荡秋千,出了一身汗,头发也乱了……”
行鸿哈哈笑起来。
午膳后仪贞回了自己院里,行鸿又去衙门里了,应菩寿夫妇则去秦淮河附近游逛。到了晚间,行鸿从衙门里回来,洗了个澡又坐在书房看案头的文书。仪贞沐浴完毕,借着给他斟茶研墨的名头,也进了书房。
还是得读书,不读书,以后就有更多的“应菩寿”“宋玉芬”瞧不起她。她走这一步,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不被人看瘪么?
除了读书,仪贞闷头想了一下午,她觉得还得有个孩子。午间行鸿的话给了她警醒,康家的子侄不是好相与的,日后康行鸿过了身,她一个外姓女,娘家又不算是有力的依靠,她拿什么跟这些豺狼虎豹缠斗呢?行鸿这遭请应菩寿过来,想必也存了日后让他们帮衬她的心思。可惜可惜,他们第一次见面就聊撅了,仪贞以后还是只能靠自己。
茶已经斟好了,墨也研好了,可仪贞还没走。
她状似随意实则紧张小心地在一旁玫瑰椅上坐了下来,假模假样地拿了本有画的书翻着看。
可行鸿办公的时候实在认真,仪贞坐了快一炷香,他还没发现她。
仪贞心里发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行鸿这才抬头,恍然看见她似的:“诶?你没去睡?”
仪贞挽起笑:“我陪你。”
“谢谢你,不用陪的,你多睡会儿才是正经,我——”我年纪大了,觉少。
行鸿的话戛然而止,因他想起白日里仪贞说的,不许他说自己老。
“你什么?”仪贞问道。
“我马上就好了。”他笑着,一错眼,瞧见了仪贞膝上放的书,不由惊喜道,“你在读书啊?”
仪贞想,他终于看见了,终于注意到了,真不容易呐。
仪贞把书举起来:“我在看上头的画呢!不过,我也认得一点点字,比如这个——”她随手指了个字,“这是‘天’。”
行鸿含笑望着她。他怎会看不懂仪贞的小心思?
“你过来,我也看看。”
仪贞捧着书走过去了。
行鸿看了一眼,便知是哪本书。他翻了几页,指着上头的“徐”字:“来,看,这是徐,你的姓。你认识吗?”
仪贞忙凑过去看了:“现在认识了。”
行鸿取下一只狼毫,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笺,又写下“仪贞”二字,才把纸笔推给她:“学字先把自己的名字学了,知道自己是谁,这是顶顶重要的。”
仪贞点点头,搬了张椅子过来,伏在案上认真摹写。
烛影晃动,红黄色的火舌在灯罩里跳跃。行鸿坐在那儿,淡淡地凝着她。这烛光给她明秀婉丽的脸上蒙了一层浅浅的蜜合色。她一笔一划,学得极认真。就是这股认真的劲头,这股巴望着过上好日子不停向前奔跑的劲头,勾着行鸿,牵着行鸿,让行鸿舍不得不帮她。
一树梨花压海棠,除此以外呢?除了他确实喜欢她,除了她有几分像明茹,除了他循规蹈矩一辈子如今终于做了件惊世骇俗的事,除了人们可以想到的一个老头爱上少女的庸俗又肤浅的种种原因,行鸿心底还有一个小小的、邪恶的念头,在生根发芽。
他没有子嗣,没有至亲,比较亲厚的却是母族那头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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