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当我求你了,你的稿子对我们《闻报》来说非常重要。我们很多读者都很喜欢你的文章,如果专栏开天窗,读者会……”

“沈经理啊,喜欢不能当饭食啊,我的时间精力也有限,一天也就能写一篇,你们《闻报》的销量这么差,有几个人能看到我的文章呢?再跟你们合作下去,我都要在文坛查无此人了!”

“对不住,张生,报馆目前是有些困难。等过了这一阵,销量就会好起来……”

“沈经理,不要怪我话讲得难听,我真不觉得你们的销量好得起来,按照《闻报》现在这个风格,是没有读者想要看的,你们现在继续做报纸,也是浪费时间!”

“张生……”

“就这样吧,别再说了!”

“张……”

接着,就是“嗙”一声关门声,对话戛然而止。

闻丹鸣站在楼梯的转角处,将这番对话尽数听进耳中,她心底叹了口气,迈步又上了一截台阶,便看到一个大约十八九岁,个子很高,身材却瘦到好似竹竿的男仔,有些无措地站在紧闭的门前。

那正是《闻报》的经理,她的养兄沈青。

沈青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短暂的沉默后,重又开始敲门:“张生!张生啊!你听我讲啦,我……”

闻丹鸣上去阻止沈青:“算了,我们走吧。”

“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让你在楼下等我吗?”沈青被突然出现的细妹吓了一大跳,他显然并不想细妹见到这一幕,忙不迭地打发闻丹鸣离开,“听话,下去先。”

闻丹鸣见他还没死心,忙又说:“我好肚饿。”

沈青的手顿住,犹豫了一下,看看背着大书包,苦着脸的细妹,最终还是决定先吃饭。

“好啦,哥带你去医肚。”

到了附近的大排档,沈青指挥闻丹鸣去找空座,他自己去点单。

等到沈青点完单,两人坐着等餐,闻丹鸣抬眼看看沈青,见对方蹙起来的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显然取稿被拒的事情让他非常焦虑。

闻丹鸣问:“少一篇文章而已,换别人的稿子不就行了?”

沈青摇了摇头:“那位张生也算小有名气,有些读者是冲着他的名字买报纸的。要是没有他的专栏,咱们的销量又要下降了。”

“咱们家的报馆是不是要倒闭了?”闻丹鸣的问题很直接。

沈青显然不想让细妹跟着担忧,忙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没有的事,别胡思乱想。”

然而闻丹鸣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别拿我当细蚊女哄了,头先张生都讲了,我们的销量已经非常差了!”

沈青摆摆手,说:“你别听他乱讲啦,只是最近市场环境差了点,过了这阵就好了。”

闻丹鸣见他还是不肯承认,语气强硬了一些:“那你告诉我,你在报馆明明是负责印刷发行的,什么时候取稿这种事情也要你出马了?报馆的取稿助理呢?报馆是不是已经养不起多余的人手了?”

闻丹鸣的问题一针见血地切中了真实情况,直接把沈青给问沉默了。

就在这个时候,档主把他们的餐食端了过来:“一份烧鹅饭,一份净面。两位,慢慢食。”

沈青干脆就不说话了,他拖走那碗净面,大口地吃了起来,闻丹鸣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净面,即没有云吞、牛腩、鱼蛋等等配料的面条。

价格是最便宜的。

闻丹鸣:“还想骗我说报馆没事?没事你就吃这个。别跟我说你想减肥。”

沈青见细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他被堵得没办法,只好说:“总之这些事情,我们大人会搞定的,你别管了。你都中五了,马上就要会考,你好好准备考试的事情。要是考砸了,哥可保不住你。”

闻丹鸣心中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沈青会这样说。

如果她是原版的闻丹鸣,说不定就被糊弄过去了。

但可惜她不是。

就在昨天晚上,闻丹鸣更新完自己的自媒体账号,欣赏完文章迅速挤上热搜的美丽姿态后,又化身八爪鱼紧赶慢赶地补承诺读者要更新的网文。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写完了,在点下发表按钮的一瞬,她忽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闻丹鸣再醒过来的时候,是痛醒的,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正掐着她的人中,力气大到好像要把她的脑袋从中掐成两半,闻丹鸣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个中年妇女正一脸焦急地一面掐她人中,一面呼喊她的名字。

见闻丹鸣睁开眼睛,那中年妇女松开了手:“女女,你可吓死阿妈了!阿妈从报馆回来,就看到你晕倒在地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

地上?!

闻丹鸣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真的躺在地上,连忙挣扎着起身,谁知一动就觉得手脚无力,那中年妇女见状忙扶着她起来。

闻丹鸣的性格向来谨慎,虽然被眼前的状况搞懵了,但是她站起来后并没有向那个陌生女人问东问西,而是先警惕地观察四周。

她们所处的地方是厨房,面积非常狭小,两个人往这里一站,几乎转不开身,也不知道她之前是怎么躺下的,厨房里的设施也非常落后,没有天然气管线,只摆着两个长得像炉子的东西。

耳边,那中年妇女显然被她的晕倒吓坏了,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阿妈一早同你讲了,用火水炉(煤油炉)一定要开窗的,你又不记得了!煤烟中毒真的会死人的嘛!以后不许你再动火水炉了!”

闻丹鸣还没能消化掉突如其来的变故,当下依旧没吭声,只是任由那中年妇女扶着自己缓缓从厨房走进了客厅。

这家人的客厅也非常狭小,家具只勉强塞下了一个碌架床(双层铁床)和一套折叠餐桌椅,以及一个半人高的木柜子。

空间小就小了,还特别乱,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被打包后,放在客厅,从木柜到地上,再到碌架床的上层,全都堆得满满当当的。

东西多是多,但全是衣物杂物,值钱的一件没有。什么冰箱、电视机、收音机,统统没有。说一句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好吧,也不能说四壁上什么也没有,至少还挂着一份挂历。

挂历上印着的歌星,有点眼熟,闻丹鸣恍惚了一会儿方才猛然想起来,这不是维多利亚岛上一位非常有名的乐坛老前辈吗!他年轻的时候居然还挺帅的。

闻丹鸣的目光落在挂历的年份上,待得她看清那几个数字,不由如遭雷击——1973年。

这居然是半个世纪前!

70年代大陆的普通人家不可能挂着维岛歌星,所以这里很有可能是维岛。而70年代的维岛人家,居然没有冰箱和电视机这些家电,可见这家人的经济情况并不怎么样。

闻丹鸣的目光又落在面前的餐桌上,餐桌上放着一份报纸。

她急于想要知道更多的信息,忙一步跨了过去,差点被脚下一大包打包好的衣服给绊了一下。

那中年妇女连忙扶住了她:“小心。”

闻丹鸣顾不上理会她,她在看到报纸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就已经呆住了。

《闻报》。

这个名字她印象非常深刻。

她曾经读过一本叫做《维岛风云》的小说,小说中反派沈青的养父母办的报纸正是叫《闻报》。

而闻丹鸣之所以对这本小说印象深刻,是因为这对养父母的女儿和自己同名。

根据同名相穿的原则,她觉得自己可能知道自己穿成谁了。

她是反派的早夭养妹!

原主的爸早年打仗那会儿逃难到的维岛,凭着一张俊俏的脸和一肚子的墨水,当了闻家的上门女婿。

婚后,原主的爸妈和沈青的父亲沈良图办了一份报纸,就是《闻报》。

因为报纸的社评有态度,措辞辛辣,文笔锋利,特别是沈良图,整个维岛没有他不敢抨击的人,他写文章向来也没有不敢说的话,这令得《闻报》一度成为维岛知识分子非常推崇的报纸。

转折发生在1965年的一个清晨,沈良图将当日的报纸交接给报贩头子后,就毫无征兆地失踪了。

数日后,他的尸体被人从海里打捞了上来。

沈良图死之后,老婆带着女儿改嫁,而沈青则被闻家收养。

闻家把沈青当自己的儿子养,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

而《闻报》在失去了沈良图之后,就像是失去了灵魂,一年不如一年。

沈青中学毕业后进入《闻报》工作的时候,《闻报》已经入不敷出了。闻家开始变卖家里值钱的东西维持报馆的运作,幻想着有一天《闻报》能重新做起来。

但是不管他们如何努力,情况却只是变得越来越糟糕。

沈青进入《闻报》后不到两年时间,先是原主意外夭折,紧接着《闻报》破产。

再然后就是闻家债台高筑,走投无路。闻家父母双双烧炭而死。

接连失去了最亲近的家人,沈青彻底黑化,最终走上了不归路,成为文中最大的反派。

可以说,为了促成沈青最后的黑化,作者简直不做人。

闻丹鸣回忆到这里,试探性地问了一个问题:“阿爸……他什么时候回来?”

闻英声一脸“完了我女儿一定是被煤烟熏傻了”的表情,说:“你阿爸当然是明天早上和你哥一起回来啦!报馆日日都是这样的。”

果然!她真的穿进了这户即将以惨烈结局促成大反派黑化的人家!

闻丹鸣绝望地闭了闭眼。

闻英声却还在心有余悸:“幸好我今晚没等你阿爸,自己先回了家,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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