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廷作为官府重地,自然是戒备森严。
放眼望去,县廷大门左右两侧各立一根桓表,一丈多高的木柱,柱头顶端架上横向的木头,十字交叉,一横一竖,轮廓远望像是一朵四瓣的花。
其实这是一个十字路口标杆。
也是古代指方向的路标,一般在邮亭、传舍、县廷大门、官道岔口地方都有。
所以古人行走在官道上,主要靠这个标识来区分方向。
除了两根桓表,县廷门侧还高架着一面大鼓,晨昏击鼓报时,号令全城。吏民有紧急事,也可击鼓求见。
门前则悬着榜文告示,朝廷公文也在这里张贴。
县廷大门两侧各站两人,看着都在三十岁往上,四人皆头戴赤帻,身穿短襦长袴,腰间各佩一柄环首刀。
不过在唐穗眼里,这四个门卒,在她手里都撑不过一拳。
因为这四人虽有七尺上下的身量,却个个神色浮怠,气骨轻弱,一看就是酒色过度淘空了身子。
精气神还是能反映人状态的,由此可见这位许县令治理下的贝丘县,身边皆是酒色庸碌之徒。
而许县令又刻薄乡里,鱼肉百姓,常有苛捐杂税横征暴敛之事,那么手下的人必定层层剥利。
估摸着连当个县廷门卒,都得向上头的人拍马屁、送贿赂。
以小窥大,估计整座县城里面的吏员大部分都是阿谀奉承之辈。
像杨主记这样认真做事的人,应该没有几人。
唐穗这么想着,孙虎已经上前说出了唐穗和李信的身份是军中来的贵使,有要事求见李县尉,此刻李县尉已经在里面等候。
于是,四人之中一个体态臃肿、满脸油光的门卒连忙迎了上来,满脸谄媚笑道:
“小人周福,见过两位贵使。李尉已在里面候着了,不妨将马交给小人,带去马厩喂养。”
“那便有劳了。”
李信点头,随即让周福牵着两匹马,往县廷马厩的方向去了。
唐穗和李信则跟着孙虎往县廷里面走。
县廷是这座城里最大的一处院落,大门两侧是门塾,里面有门子坐着,管事的叫门下督,专管收名刺、通报、登记。
按规矩,二人初到本该在此登记名刺,只是孙虎先前已经通报过一回。
于是此刻,两人在门塾解下腰间的环首刀,交给门子保管。
过了大门,便是县廷中庭,这是一座夯土大院,院中生着一棵巨大的槐树,枝叶遮天蔽日。
中庭两厢是诸曹廨舍,东厢是文曹,功曹、主簿、户曹在这边办公;西厢是兵刑诸曹,贼曹、兵曹、狱掾皆在这边。
仓曹则在后院,不在这边。
唐穗瞥见一个年岁不大的书吏抱着成捆的木牍一路小跑,看来是个认真工作的书吏。
至于马厩,在旁边的院子里,两匹马此时估摸着已经在槽头嚼草料了。
唐穗和李信不是来见诸曹的,于是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便来到了县廷正堂。
这座大堂建在夯土台基之上,台基高约一米,上下台阶五级。
所以这座大堂,是全城除门楼之外最高的建筑。
不过对唐穗来说,她最关心的是县城的武库在哪里。
放眼望去,应该还在大堂后面,之后再打听。
孙虎走到这里,微微屈身道:“李尉正在里面等候,小人不便再往里走了,还请贵使见谅。”
唐穗和李信微微点头,李信这次也掏出十枚铜钱递了过去,孙虎再次拜谢,转身离去。
等孙虎离去之后,李信却没有立刻带唐穗往前走,而是低声对唐穗道:
“李尉不同他人,汝最好别行试探之事,小心为上,明白吗?”
唐穗笑着点头:“方才孙虎不是已经告知我等,这位李尉也是李弘族人,此人对我等来意必定十分谨慎,我定会沉默寡言。”
李信放下心来,点了点头,这才带着唐穗继续往前走。
而唐穗此时,已经听到了大堂里面的说话声,毕竟她的听力远超常人。
这位李县尉姓李名光,能在许县令这种横征暴敛的关系户身边当亲信,此人必定八面玲珑,才能在一群阿谀奉承之徒中脱颖而出。
如今这人又准备伙同族人李弘造反,那么此人必定也是个贪墨重权、心狠手辣的角色。
更重要的是,唐穗已经听出了李县尉的声音。
那天夜里,劝李督护跟着李弘一道造反的说客,正是这位李县尉。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
“当初我与李崇约定,若有突发变故,便持玉璜相见,如今人已到达,我却是心中难安。”
这是李光的嗓音,马上,一个稍显清亮的声音恭敬地回应了起来。
“叔父是怕李督护向朝廷告发么?”
李光轻笑出声:“李督护不是蠢钝之徒,他既已答应举事,自然有把柄在我等手里。如今遣人过来,定是出了一件大事……我担忧我等谋划不成,家族倾覆啊。”
这一下子,那清亮的男子声音也开始变得颤抖恐惧了起来:“叔父,这该如何是好?”
“人已到了,先听听李督护遣来之人说些什么。若与月晦之事无关,那便不必惊慌。”
“若与月晦之事有关——子恵,汝在外面准备刀兵,集结李家子弟待命,到时听我号令,摔杯为号,我等里应外合一举拿下二人。”
这番吩咐完毕,唐穗和李信也已小步疾行,来到大堂台阶下方站定,敛衣肃容,立于西阶之侧。
毕竟入庭即趋,两人的礼仪是不会出纰漏的。
此刻堂外只有一人守门。
这人看着约莫四十岁出头,头戴一顶寻常的进贤冠,身穿皂色交领右衽衫,外罩一件灰色襜褕,料子看着是细缣,身上没带兵器。
由此可见,这应该是李县尉身边的文吏。
他见唐穗和李信在西阶之下站定,缓步从廊下上前,拱手作揖:“敢问二位,可是李督护遣来的使者?”
李信沉声点头,回了一礼道:“某有急事需面陈李尉,烦请通禀。”
文吏闻言微微颔首,转身快步朝堂内去了。
唐穗和李信便在西阶外侧脱履,两双履摆放得整整齐齐,不挡阶道。
这一切做完之后,刚好有一人从堂内而出,这人并不是刚刚的文吏,而是一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唐穗这一刻可以断定,这正是方才和李县尉说话的那位子恵。
此人也头戴进贤冠,但身着魏锦,五官清秀,身形有些瘦弱。
看来李家人很是富有啊,仅仅是李县尉的侄子,就能穿着华贵的魏锦了。
唐穗心里这么思量着,那人已经走下台阶,对着两人作揖行礼:“在下李泽,李尉正在里面等候,二位贵客里面请。”
至此,两人才登阶而上。
李泽将两人送到堂前,方才进去的那位文吏也出来了,于是李泽与文吏一左一右守在堂外,唐穗和李信这才走进堂内。
在距李县尉不远的堂中位置,两人停步站定,各自开口道:
“督护麾下吏李信,奉督护之命,前来拜见李尉。”
“督护麾下吏唐穗,奉督护之命,前来拜见李尉。”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敛住袍裾,双双屈膝跽跪于堂地,行再拜礼。
李县尉坐在东侧坐榻,并不起身,直到受了礼,这才开始打量这二人。
来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魁梧男子和一个少年,李信多半是李督护的族人,这位少年唐穗倒不知与李督护是何关系?
心中这么思量着,李县尉已经温声道:“二位远道而来,不必多礼,还请入座。”
于是两人这才移步到西侧的宾席上跪坐下来。
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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