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有人在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是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的哭法。这哭声很压抑,压抑到让人听着便觉得心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然后另一个人开口了,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再加十毫升,我们就是杀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我从昏迷的深井里猛地拽了上来。

我睁开眼。白光。不是副本坍缩时那种从地底往上渗的浊光,不是角院里石灯投下的黄晕晕的暖光,是日光灯的白光——从天花板上那排嵌在金属框架里的灯管里打下来的冷白的光,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墙缝里的苍蝇永远飞不出去。这声音我听过。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卯时,在枯井底下守门人把簪子递过来的那一瞬间,在病床上那个枯瘦的林雪微睁着眼睛看着我说不出话的时候——我都听过。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沈府那种被檀香熏黄了的粉墙,是刷了乳胶漆的、泛着冷调的纯白。墙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踢脚线,裂缝旁边的漆面微微鼓起来,是受潮之后反复修补留下的疤。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能分辨出它和祠堂东墙上的裂纹有什么不同——那条是被重置了太多次之后从内部崩开的,而这一条只是普通的墙壁老化。普通的。这两个字落进心里时,我整个人都打了个寒噤。

我的手背上有针眼。不是沈怀瑾那种细腻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是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层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手背上有好几个深浅不一的针眼,有些已经发青,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紫红。输液管从手背一路连到头顶上方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挂着一只透明的软袋,袋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在滴壶里发出清冷的嘀嗒声。这声音我太熟了。它在我的记忆力响了太久,久到我以为它只是另一个梦。

我把手从被单底下伸出来,举到眼前,转了一下手腕。那只素银镯子还在。镯面上那些细密的划痕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幽的白,边缘有一道被竹枝刮出来的新痕,是我在野竹林里撞到井沿时蹭的。镯子很凉,贴在我手腕上像一小片从深秋的井底捞上来的薄冰。它是真的。枯井是真的,苏荷是真的,我把副本交给了她,然后我走了出来。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忽然变了。原本平稳的滴声被一阵急促的蜂鸣打断,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波浪线猛地跳了几下。我侧过头去看那台机器——它就放在床头柜旁边,灰色的塑料外壳上贴着一张写了编号的胶带,屏幕上几条彩色的线正在剧烈地跳动,像几根被同时拨动的琴弦。

床边站起来一个人。她一直坐在背光的角落,蜷在椅子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此刻监护仪的蜂鸣声把她惊醒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塑胶地板上蹭出一声尖锐的吱嘎。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蓝色工作服,胸前挂着一张带照片的工牌,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绺碎发从发圈里掉出来黏在额角。她的眼睛很红,眼白上全是血丝,下眼睑肿得发亮,鼻梁上还卡着一只被掰歪了的眼镜腿。

“雪微——”她叫着我的名字,然后整个人扑到床边,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先摸了一下输液管,又碰了一下监护仪的屏幕,最后落在我的被子上,死死攥住了被单的一角。

她说她姓赵,是负责我这个病区的住院医师。“你睡了很久,我们差点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她把眼镜腿正了正,又掉了,索性摘下来攥在手里。

我看着她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她的声音有些耳熟。不是那种一听就能认出来的耳熟,而是埋在更深的地方——是某种节奏、某种停顿的方式、某种在字与字之间咽下去又浮上来的颤。她用过的笔,写字的力道有点重,她开处方时喜欢在末尾顿一下,她扣上病历夹那个手势我在等候区的镜子里见过很多很多次。

“赵萱,”我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但这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嘴唇终于不再发抖。

她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开又合上,眼镜从手里滑落在地,镜片敲在塑胶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然后是眼泪——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闷在掌心里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忽然决了堤的、止都止不住的哭。她蹲在床边,把脸埋在我手边的被子上,肩膀剧烈地起伏,哭声闷在棉被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你记得我。你真的记得我。”她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每个字都被眼泪泡得浮肿。

我说当然记得。你在佛堂抄《地藏经》,抄到“无间地狱”那一页时把笔掉了。我站在佛堂门口,看着那支笔滚到蒲团底下,没有替你捡。

她哭得更凶了。她说她在佛堂蹲了大半夜才敢伸手去够,够到之后在心里骂了我不下二十遍。可后来她在后罩房关了禁闭,出来以后发现自己的档案被人动了手脚——那些被同伴按在头上的罪名全都被移除了,后台记录里多了一行她到现在也查不出是谁加的小字:“赵萱可入选观察名单。”她是凭那行字一路挺到今天的,从玩家堆里拼出来,念了副本医学转移的专业方向,通过了处刑官的资格审查,最后主动申请到这家专门对接副本的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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