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

长风吹过城楼,质地精良的黑色大氅下,浮金色衣䘧翻卷,在风中猎猎作响。

宋云初站在最前面,手里松松握着柄缂丝团扇,扇面绣着折枝缠花,扇柄嵌着红玉。

深褐色的眼眸垂下,没什么情绪地望着驶来的车队。

看起来高不可攀,矜贵又冷淡。

站在她身后的礼部官员抬袖抹了把汗,大冬天的,他愣是出了一脑门虚汗。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前面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说,代州来人,怎么也劳驾不了昭华郡主。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一大早的,尚书大人通知他们,说昭华郡主要与他们一道。

倒反天罡么不是!

这代州刺史要是来了,昭华郡主过来还情有可原。可代州就来了两个主子,还都是昭华郡主的平辈。

所以为何啊?究竟是什么值得郡主殿下顶着寒风出门?!

天知道他们大清早看见郡主车驾的惊悚?!!

昭华殿下在民间的名声那叫一个好,温婉贤淑,才情学识无人能及。

可说实话,她在朝堂上跟阎王似的,点谁谁倒霉。

她在朝堂上不怎么开口,大多数时候都是站在一旁,坐山观虎斗。

可她每次开口,就总有人倒大霉。

罚俸禄挨板子都是好的,动甄就是抄家流放啊。

这谁不害怕?

一个太子,一个宸王,一个郡主,这三个人往那一站,如出一辙的好脾气模样,实则指谁谁死。

久而久之,官员们多多少少有点怵她。

腹诽的官员咂咂嘴,又往左边瞅了一眼,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齐子林余光扫见了,偏头露出一个客气的笑,点了点头。

随后就转了回去,拢着袖子安安静静站着。

官员:“……”

得,这也是个不知道的。

唉,这小齐大人都回了京了,身为他们顶头上司的儿子,咋什么都不知道啊?

但想归想,不妨碍官员露出一个同款客气微笑。

毕竟是顶头上司的儿子,况且谁也说不准小齐大人以后要往哪走,万一是礼部呢?

留个好印象总没错的。

官员这么想了半天,颇觉无趣。于是他从心扭头,冲后面的人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不巧,站在他后面的是刺史府的属官。

比起礼部官员私下打眉眼官司的活泼,他们简直太安分了。

有一个算一个,鹌鹑似的。

骤然瞧见这么个笑,好几个属官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吓到了人,礼部官员满意地扭回头。

城门的士兵小跑上来,请示道:“诸位大人,可以开门了么?”

几十道目光“刷刷”投向最前方,士兵下意识跟着看过去,在触及那道身影的一瞬迅速垂首。

“开吧。”

士兵领命退下:“是!”

城楼上的人垂眸远望,相应地,代州马车里坐着的人,也在抬头看。

“那就是昭华郡主?”

说话的姑娘一身浅紫色衣裙,三千青丝松松绾成垂耳髻。

此刻,她透过半开的车窗,遥遥望着城楼上的人,头也不转地问。

马车里的另一人,薛五郎,薛牧归收回目光,神色凝重:“是她。”

薛娆突然转回头,盯着自己的五哥,

“你在慌张。”

“哦——”她拖长语调,声音里带着笃定:“你畏惧她。”

薛牧归的脸色很不好看,不知是被这不加掩饰的嘲讽气的,还是自己的退缩被妹妹戳穿。

总之他警告地说了一句:“薛娆!”

薛娆压根不在意。她自动忽略了这句,问出了一直好奇的问题。

“她是什么样的人?”

薛牧归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你不是说要自己看?”

一路上,从代州跟来的属官不知念叨了多少回,可薛娆怎么说的?

哦,她说,眼见为实。

怎么,现在不要自己看了?

薛娆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流露出一丝嫌弃。

所幸她从不与自己为难,干脆利落地又转过头望着城楼,

“五哥,”同时,她轻飘飘地说:“回答就好了。”

不要说废话。

薛牧归牙关咬紧,眼中的戾色一瞬翻涌,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六个字:

“观音面,蛇蝎心。”

“可传闻不都说,昭华郡主温柔良善么?”薛娆很不走心地问。

“呵,”薛牧归冷笑:“传闻还说咱们薛家忠心耿耿呢,你信么?”

“啧,”薛娆看着窗外,幽幽道:“哥哥,你说话真直白。”

驾车的是薛崇的心腹,但就算是心腹,此刻也被两个主子的对话惊了一跳。

说话的两人一时安静下来。

不同的是,薛牧归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而薛娆……

她正直勾勾地看着城楼上的人。

那里本来有一群人的,几句话的功夫,就只剩为首的女子和她的侍女了。

她看得目不转睛。

刚刚离得远,薛娆第一眼注意到的,其实是昭华郡主身上的气势。

可以说,和那些传闻一点也不像。

她的气质是冷的,是那种披着温和外皮的冷淡。

久居高位的人,仅仅是站在那儿,就已经叫人望而退却。

如今离得近了,薛娆终于看清昭华郡主的脸。

她愣了一下,略感惊讶地睁大眼睛。

在薛娆的设想里,昭华郡主的样貌至少应该像传闻里那样,温婉柔和。

可她所见的这张脸,怎么也不太像是温和的样子。

丹凤眼清锐,眼皮垂着,自带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感。

或许是薛娆的目光停留地太久,某一刻,她感觉城楼上的人低眼看过来。

薛娆下意识抬了下眼,迎上那道目光。

“……”

四目相对的一瞬,抵着窗的手猝然收紧。

薛娆瞳孔一缩。

那一刻,她自心底生出浓浓的惊惧。

该怎么形容那道目光呢?

冰冷的,含着审视的打量。就像是最最冷漠的猎食者,在估量猎物的价值。

那道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薛娆胸脯重重起伏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屏住呼吸的。

她缓了两秒,转动眼眸,顺着那道目光移动,然后停下。

薛娆隔着车门看着那个落点,慢半拍想起……

那是代州旗的位置。

“你怎么了?”

从薛牧归坐的位置,看不见刚刚短暂的对视。是以他只看见薛娆莫名其妙地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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