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这令人尴尬的欢迎仪式来到驭兽阁,倒是出乎意料地清静。

殿门大敞,燃着的是合欢宗以前常用来调情、如今被各宗买去当高档香薰的迷迭香。暗红色的重帏自穹顶垂落,将外边透进来的日光滤成了一层暧昧的胭脂色。

蔚正阳正襟危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上,一袭绣金滚边的华服将他衬得长身玉立。

若不去看他平日里那些大张旗鼓的蠢萌行径,单看这张英气勃勃的脸,倒确实担得起“风流倜傥”四个字。席姮不得不承认,当初她也不算完全瞎了眼,这家伙的皮相在修真界确实是排得上号的。

“姮姮,坐。”蔚正阳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下首布置的软榻。

她挑了挑眉,视线在红帏和香薰上刮过:“蔚二公子,我瞧着你这儿不像是要签公文的地方,倒像是要办喜事的洞房。怎么,万兽门的合同需要坦诚相见才能签?”

蔚正阳被那句洞房呛得轻咳了一声,耳根泛红,但面上还端着“我很正经”的表情:“你想多了,就是环境好一点你心情也好一点,签起字来更痛快。”

他微一击掌,几名侍从低头鱼贯而入,在席姮身前的案几上搁下了几碟精致的茶点。

“按老规矩,续约前看完表演,合同双手奉上。”蔚正阳说得煞有介事。

席姮依言坐下:“行,蔚二公子面子大,演吧。”

只见大殿一侧的侧门打开,两只长满红毛、拳头有沙锅大的火山大猩猩一摇一晃地走了出来。它们在空地中央站定,互相对视了一眼,突然开始各退几步。

紧接着,在蔚正阳兴致勃勃的注视下,这两只大猩猩开始用那沙锅大的拳头,疯狂地锤击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砰”的钝响,一边互锤还一边仰天长啸吐唾沫。

“这就是你安排的表演?”席姮指着那两只试图把对方薅秃的红毛猩猩。

“对啊,万兽门隐藏曲目《猩猩惜猩猩》。这可是我们驯兽园培养了一年的王牌,一般人根本看不到。”

蔚正阳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她认识他这么久,以为他举牌匾、搞百鹤朝凤已经是巅峰了。结果没想到,他还能再次刷新她的认知。

而且,她坐在这里看两只猩猩打架这件事本身,比那两只猩猩打架还要荒唐。

席姮叹了口气,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刚要往嘴边送,动作却蓦地一顿。

掀起眼皮,她狐疑地盯着上首的蔚正阳:“蔚正阳,你这茶里不会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被当面戳中,蔚正阳眼皮一跳,但随即便挂上了无比坦荡且委屈的笑:“姮姮,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对你下药?只是加了点糖。”

为了证明清白,蔚正阳当着她的面,一把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又拈起一块蛋黄酥塞进嘴里大口嚼咽下去,甚至拍了拍手展示空碗:“你看,全是我当面吃的,真没下毒。我就算再混账,也不至于用这种下三滥手段骗你。”

见他吃得香甜,且没啥反应,席姮心底那层戒备放了下来。

看来真是自己多疑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顺手拈起另一块蛋黄酥塞进嘴里,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甜,酥皮在舌尖化开,咸香软糯。

“你居然记得我不喝苦茶。”席姮有些意外。

“谈恋爱时候的事,我都记得。”蔚正阳说这话时,眼底敛去了平日里的浮夸,倒透出几分真挚。

有一次她随口说了一句“合欢宗的茶太苦了”,第二天他就拎了一罐蜂蜜来,说是自家宗门产的,让她兑在茶里喝。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挺细心的,虽然没在一起多久就分了,但想起来的时候,那些细节还在。

席姮一边嚼着点心,一边有些含糊不清地催促:“行了,看在蛋黄酥的面子上,不取笑你了。把合同拿出来,签完字我真得回了。”

蔚正阳定定地看着席姮把那块点心咽了下去。

“姮姮,你真的不打算回合欢宗了吗?”他突然问。

“不回了。”席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笃定,“无情道挺好的。”

“无情道有什么好?”蔚正阳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无奈。

他双手撑在案几上,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浮夸又焦急:“你在合欢宗是说一不二的少宗主,跑去那边天天巡山挨雷劈,詹暄文那木头除了让你吃苦,还能给你什么?少爷我这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自愿在无情道呆着,关你……”一股诡异的绵软感顺着她的四肢窜了上来,丹田像是被一层黏网罩住,灵力竟是提不起半分。

席姮哐当一声扣翻了茶盏,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蔚正阳,你真下药了?你刚才不是当面吃了……”

“傻姮姮,那一整盘蛋黄酥里,就最顶上那块没下药。”蔚正阳得意地眨了眨眼,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我当着你的面吃掉唯一无毒的那块,你防备心一卸,自然就会去拿下面那块。这叫‘投石问路’,兵法上的招数,专门用来治你这种疑心重的。”

席姮眼皮狂跳,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个死脑筋,把小聪明全都用在这上面了是吧?”

“姮姮,你别这么刺。这软筋散伤不了根基,就是让你舒服地睡一觉、顺便暂时提不起灵力而已。”

蔚正阳顺手抽出一根绳子、上面甚至还打了个漂亮蝴蝶结,走近她后动作麻利地往她手腕上套,自顾自地叹气规劝:“你每次来都急着走,脑子里全想着回去干活,我这也是好心,让你好好睡个好觉、强行给你放个假。”

“今晚你就在天峰塔上好好休息。想吃什么跟少爷说,全给你安排。等明早咱们把当年第六次看日出的误会说清楚,看完日出,你想去哪我绝不拦你。”

药效上涌带来的困意席卷而来,在意识陷入迷糊的最后一瞬,席姮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亲切地问候了一遍。

酉时一刻。

无情道那处院落里,枫叶被回旋的山风扯落了几片。

詹暄文抬眼瞥向窗外那被夜幕蚕食的落日,长睫低垂,眼底泛起了一层不安。

她说过的,签完字一秒都不多待。

可如今,酉时已过。

无情道的外围埋着破禁钉,今晚徐铁心还要例行巡山,若是他今夜撤走,徐铁心撞上魔修,那便连传讯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若不去万兽门,那张字据上的“酉时之约”,便成了废纸一张。

该如何是好?

“蔚正阳,你现在就是个脑子被大猩猩一拳砸扁了的智障!”天峰塔顶层,刚从昏迷中幽幽转醒的席姮,张口就是一记暴击。

她挣扎着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绳索捆着,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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