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熙十三年,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城隍庙傍一世繁华,伴一方清幽,朱漆木门矗立在两厢地界交汇处,红尘四合众生,香火十里连绵,槐树枝桠繁茂,香客络绎不绝,是个世外桃源的好地方。

淡淡的檀香萦绕鼻翼,今日非是庙会,辰正的城隍庙格外寂静,殿内光线昏暗,唯有神像前的长明灯不分昼夜地摇曳着,僧人闲来无事,便随手拿起扫帚,不慌不忙地扫过东殿,判官手持毛笔和记录善恶功过的账簿,垂眼端详着更换香炉的僧人。

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不时传来轻微的磕碰声,阳光穿透廊柱,为端坐在矮几前的女人投上斑驳光影。唐风莱握着泥塑刀,神情专注,调整了好几个角度,终于在巴掌大的木胎上刻了几笔,不一会儿便雕出两个活灵活现的发髻。

她面前有罐要见底的桐油,藤黄和花青等植物颜料多用于纸卷绘画,泥塑也有用,但不如矿物那么耐久,唐风莱屏住呼吸,换了竹签,没从瓷碗里蘸了墨色,三两下便勾出一抹弯弯的嘴角。

她把完整的木胎放下,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才松出一口气,托着腮,半睁半闭的凤眸盯着和尧文清一般无二的小泥人,指尖不紧不慢地敲着桌子。

慢悠悠的木鱼声由缓转急,一阵豪不虔诚的噼里啪啦淋漓尽致地闪过,唐梨把小锥子丢到一旁,学着唐风莱的样子,胸口撞到桌子上,闷声问道:“你说,世界上真有那么善良的人么?”

“有吧。”唐风莱把小泥人放到光芒鼎盛的地方,伸手扫了扫阳光里漂浮的细微游尘,“世界上的善与恶,都远超我们的想象。”

--

“别死啊,死了可真就什么都没了。”

薄荫下坠的身体被惯性硬生生拽停,两人都听到彼此的肩膀清脆的“咔嚓”一声,唐风莱颅中骤然嗡鸣,嘴里尝到一股血腥味,但掌心全是汗,她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催促发麻的手腕更加用力,指甲深深陷进薄荫同样发麻的皮肉里。

栏杆不断地倾斜,两人又下降了一寸,唐风莱的呼吸不禁微薄起来,脚背硌得生疼,腿弯几乎要断裂了。

“我说,”唐风莱脸涨得通红,在黑夜里都能看见翻涌上来的血色,她嘴里蹦出字,对唐梨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现在真的有点危险,你能不能......想办法把我们拉上去。”

唐梨在栏杆旁急地满头大汗,他哪里见过这阵仗,手抖得不成样子,心一横,抓主唐风莱的腿,声音劈叉地喊道:“你、你坚持住,我往上拖你!”

“好!”唐风莱深吸两口气,做足心理建设,松开一只手,在身体倾斜的前一刻,一把拽住薄荫的袖子,捏紧毛糙的布料,薄荫的领口顷时紧了紧,扼住她的喉咙。

“你给我坚持住......我们想办法救你。”

“放开我!”薄荫一贯冷漠的表情终于急了,她仰着头,挣扎两下,把口腔分泌的津液咽下去,朝唐风莱喊道:“松手!你会被我拖累的!”

“如果你再动,我的朋友恐怕要替我物色一块好墓地了。”唐风莱生理性的眼泪混着汗珠一滴滴砸在薄荫脸上,“我还不想死,也不想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听话,你先别动,有什么难言之隐,咱们上去再说!”

“......你不懂......你不懂!!”薄荫的嗓子瞬间哑了,她呆滞片刻,近乎怒吼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活得有多么痛苦!有多么累!我背负了那个秘密......那么久......我不想说,我真的不想说,我他妈已经够累了!我受够了!我把能告诉你们的都说了,现在就想痛痛快快去死到底何错之有?!“

“就不能放过我么......”薄荫,也许应该叫宋柳枝,宋柳枝流着泪说。

“性命对我而言,就像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剑,是随时会爆炸的弹药,你放手吧,我真的受够这样的生活了。”薄荫抽噎着,她放弃了挣扎,手垂下去,脸上是无穷无尽的疲惫,仿佛在一瞬苍老了许多岁。

雨还在下,唐风莱在风里静静地注视着她。

要说难受,唐风莱不比她好一分,倒挂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向头部,两个人的重量全压在脚背上,膝盖磨得皮开肉绽,即便唐梨拼了命地拉着她,也于事无补。手指发胀,胳膊酸得失去了知觉,薄荫现在还没掉下去,全靠微薄的意识在支撑。

“好吧,好吧。”唐风莱微微笑了笑,她松开拉着薄荫衣袖的手,靠近她仰起来的脸庞,勉强替她擦去一边的泪。

掌心一片温热,在腥冷的雨里很快变得冰凉。

唐风莱听见薄荫的心跳,在死亡的惊恐面前下意识求生,跳得那么剧烈,成为一阵阵喧嚣不止的鼓点。

“如果死亡能让一无所有的人变得幸福,那未尝不是一条好出路。”唐风莱微微叹息,“但我觉得有点孤独。”

唐风莱还是没有松开手。

但薄荫眼前一黑,脑海一片发白。

心脏骤停一瞬,荡漾在耳畔的风猛然流动,没给人反应时间,速度之快,薄荫连过一遍遗言的功夫都没有,别说遗言,李泓易的轮廓在心里闪了一瞬,还没完完全全勾勒出来,就随着一声巨响,彻彻底底散在天空。

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

或者还没感觉到,就已经失去了能感觉的资格。

耳边嗡嗡得响,鼻腔很热,有东西在无休无止地流出,骨头麻了,让她想起了王县令调的西域胡椒,吃一口,整条舌头都动弹不得......这是疼么?倒也不疼,至少没她预料般的疼,她魂不守舍,一股浓浓的酸楚袭来……有什么重合了。

薄荫在流民见到唐风莱的一刹那,便把这么多年撰写的腹稿好生念了一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目,直到背得滚瓜烂熟,就算在睡梦中也能分毫不差地脱口而出。

她心里早就有了决定,一个胆大包天、独一无二的决定。足以和苍穹硬碰硬,足以剑指纸醉金迷的京都。

足以把罪恶盘根错节的血管挑断,足以给予黑暗中苦苦挣扎的弱者一条善恶分明、光明磊落的路。

她要让勇敢的灵魂永存于世,要后来者晓得什么是错,什么是对。

宁愿死,也绝不袖手旁观。

宁愿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让这朝阳的曙光更红烈一点。

薄荫的身体沉甸甸的,手脚都不像自己的了,她眨眨眼,想要挤掉模糊视线的水雾——或者血液。

但是她做不到。

她好像回到了那天,那个将年幼的她生生撕裂的夜晚。

她想摘下面纱,但手向后摸了个空,原来薄纱吸足了水,已经坠到地上了。

宋柳枝真的在怕,她悲哀地发现,懦弱和趋利避害这两种东西与生俱来,勇气在后天形成,是风沙一寸寸磨出来的,狂暴风霾刮掉脆弱的皮囊,生长出水火不侵的血肉。

而她离开得太早了。

血肉还没有长牢之前,就迫不及待地扎进风调雨顺的春和景明里。

导致坚刚之皮未生,逃凶的血液便顺着脉络,流过了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她拼命摇着头,不敢看在榻上翻滚的李泓易,抖着手摸出解药,摸出白玉瓶,拔掉塞子,又迫不及待地伸出掌心,

准备接住那颗解药。

“柳枝,你不要怕,给你这个,里面是解药,如果承受不住,就把这个喂给他吃,好吗?”

“一切就会结束了,姐姐不希望你痛苦。虞兰说,这是无奈之举,如果你还想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就必须作出牺牲。但不管何时,我们都有退路,你也不是孤身一人。”

广陵儿温柔地抱着她,正如她安慰广陵儿那样,微颤的手不住抚摸宋柳枝的头发,最后将下颌搁在她发顶上,轻轻磨了磨。

“你是我最好的妹妹,我们永远在你身边。”

广陵儿的话回荡在耳侧,经久不散。她那么温暖,一颦一笑都有安慰人的意味,宋柳枝很喜欢她,不是因为广陵儿救了宋柳枝的命而心存感激,广陵儿技多不压身,会给她编最好看的头发,会为她调香,会给她念诗,会手把手教她写字,还会在她因噩梦侵袭难以入睡时,把她整个抱在怀里,嘴里哼着林姨从小唱给广陵儿听的歌谣......唯独没让她碰过那把漂亮的琵琶。

如果说李泓易让广陵儿深爱着凡间,十五年前的痛苦在一瞬间冰消瓦解,那么广陵儿就让宋柳枝体会了一把从未有过的温煦,挡在她记忆里的暴雪和狂沙竟有了松动的迹象。

在进入李泓易房间的前一晚,哪怕是刚拉上那道坚不可摧的门,有人问宋柳枝,广陵儿与你关系如何?好不好?她对你而言,是什么?

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好。很好。四月晴天,光芒万丈。

可是,可是——

宋柳枝挤掉眼眶里旋转的泪,外加狠狠擦了一把,又惶急低头看去。

手心里没有解药。

瓶子里也没有解药。

很难形容她在那一刻是什么心情,要她现在说,估计想三天三夜,也算不出个所以然来。

“姑娘......姑娘,你......站远一些。”

她僵硬地直起脖子,脖子上还挂着虞兰为她戴上的项链。

“这是勇敢者的象征,你是我们的英雄。”

“你......你快走啊!!离开、离开这里!!!”

合欢香是青楼广为流传的情药,肉苁蓉研末,掺合淫羊藿和丁香,最后和蜜为丸,平日浸染在紫稍花丛。这药烈性得很,但一般不用于青楼的妓女身上。一是伺候客官本就是姑娘们营生的手段,没必要给自己寻不愉快;二是客官早腻了那些软绵绵的妓女,一回生二回熟,越尝越觉得没滋味,对枯死的罂粟花心生厌倦,便格外珍惜性子烈的。

这种药主要用给男人。

倒也没想象中那么恶心。

主要针对的对象,是那些自视清高的达官显贵,他们心里虽痒,但面子不能落下风,于是一阵世事洞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