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矿洞（一）

新历113年，矿区-116m。

坑坑洼洼的岩石上伫立着十顶深色帐篷，帐篷表面沾满粉屑，灰头土脸的，像是四处刨食的老鼠。

砰——砰——

铁凿和岩块的敲击声乍然响起，鞭炮似的，炸的帐篷抖动起来。

里头的人被惊醒，用灰扑扑的“爪子”揉开睡眼，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

游迁挣扎着爬起，盯着脚边臭烘烘的冲锋衣样式防护服，用刚开机的脑子，努力理解现在的境况。

她，游迁，26岁预备老板。

孤儿院出身，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零零散散干过七八份工作。

两个月前，游迁刚攒够开店的钱，想要摆脱打工人身份翻身做老板，结果就被现实当头棒喝。

还是物理意义上的“当头棒喝”——她被店里边老化脱落的天花板砸中脑袋，两脚一蹬，当场去世。

醒来后就到了这个鬼地方，脑袋里还多了个路灯系统。

【提醒宿主，不是路灯系统，是大老板系统】

“好好好，大老板系统，我之前‘系统系统’地喊你都没反应，现在怎么冒出来了？”游迁在心里问它。

【系统能源不足，只有完整正确的称呼才能触发底层代码，系统才能接收到宿主您的信息】

【但基于宿主的口癖，系统会酌情将简略版称呼收归数据库】

得，还说不是挂路灯系统。

游迁懒得和系统探讨名称的问题，发布指令道：“调出个人面板和任务清单。”

【个人面板

人物：游迁

性别：女

年龄：26

身份：赌鬼/云山赌场债务人/无良老板/非法矿工

资产：-1014000联邦币

异能：暂无】

无论看多少次，这个负值爆表的资产都让人两眼一黑。

游迁咬咬后槽牙：“继续显示任务清单。”

【任务清单

主线任务一 拖欠的工资

任务介绍：作为一名良心老板，应当及时把工资付给打工人。否则，您将承担打工人的怒火。

任务限期：3天

任务进度：0%

任务奖励：D级异能】

【以上是宿主现阶段可以看到的信息。宿主是否还有疑问？系统检测到您的脸色不是很好，消极的情绪不利于身体健康，您现在的信用和资产不足以支撑您进行疾病治愈。还请宿主放宽心态，如有需要，系统可以为您提供心理舒缓服务】

“不了，我很好。”

游迁扶住帐篷支架，深呼吸。

赌鬼就赌鬼吧，如果原身是好人，她反而会良心不安。

帐篷外头，矿镐与岩壁的敲击声愈演愈烈。

脏污的篷布被掀开，非法矿工们肩扛矿镐，猫着腰钻出低矮的帐篷口。

合法的矿工身份需要经过联邦的重重考核，她们这些非法矿工，或是年龄不达标，或是身有疾病，或是征信不足……各种各样的理由让她们无法通过联邦的核准。

于是她们聚集于此，偷渡下矿。

游迁有样学样，捡起地上的防护服往身上一套，系上护目镜，戴好手套，混入上工的人群中。

她正对岩壁，看似是在认真上班，实际正斜眼偷窥同事，模仿同事老林挖矿的动作。

老林一脚向前，膝盖微弯，手分别握在镐柄的中后部和中前部。她将铁镐举过头顶，身子往后，像一把紧绷的弓。

唰！老林上半身猛地前倾，镐尖势如破竹，精准没入岩层缝隙。

要是人的脑袋被这样砸，铁定得落个头破血流。

老林没急着收回铁镐，左右晃动，晃掉凿击点周围松动的石块。等再也晃不动，她才收回铁镐，开始新一轮的凿击。

如此反复数次，婴儿拳头大小的靛蓝矿石滚落在地。老林拿矿石在裤腿上蹭过，丢入防护服侧腰口袋里。

于偷学一道，游迁很有心得。她看出来老林这一套动作是在借力，不是单靠手臂，而是依靠身体前倾的力来挖采。

游迁照着老林的动作来，刚开始还有些生疏，老是凿歪。

到后头就越发娴熟，矿石丁零当啷地滚入她的口袋。

“某些人注意点，别磨磨蹭蹭的，这么久就采这么点矿，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耽搁了大家，有你好果子吃！”

游迁还以为是在骂她，抬头才发现，不远处，她们这帮非法矿工的头头李石正在训一个高瘦的女生。

按照下矿前的约定，除了矿点的选择和撤矿的时间，她们这帮非法矿工本质上都是各干各的，快一点慢一点根本无所谓。

印象里，挨骂的女生叫小季，头一回下矿。李石估计是看人下菜碟，故意挑刺，拿新人出气。

类似的事，游迁在刚进社会打工的时候也遇到过。她眨眨眼，状作不经意地和老林大声“嘀咕”：“咱们不是付了钱吗，老李那么气干啥，又不是按收入给他提成。”

听到有人有人阴阳他，李石扭头，刚想骂几句，发现是游迁这个赌鬼在说话。

晦气，这穷光蛋要是被逼急了，搞不好会和他拼命。

要是早点知道这事，他打死也不会把这人招进队伍。

李石把骂人的话咽回肚子，没搭理游迁，粗着嗓子喊：“看什么看，都干活去！”

挨骂的小季感激地望了眼游迁，犹豫片刻后，拎着铁凿，移到游迁旁边。

“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

游迁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看这种人不顺眼，想骂就骂了，本身并没有助人为乐的喜好。

小季盯着面前的女人，女人乌黑的秀发被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汗水从挺立的五官上滑落，她似乎并没有把和李石对呛这件事放在心上。

尽管李石是这个非法开采小队的头头，得罪他比得罪一个新人的后果要严重的多。

小季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告知：

“其实，我刚刚和李石起冲突是有原因的。”

可能因为紧张，也可能因为激动，小季用手奋力比划，像是在说意大利语。

“我大学志愿是⬛⬛⬛研究，之前在联邦图书馆内看过书，有一种⬛⬛⬛寄生在岩壁里，光看岩壁难以察觉，只有铁凿敲上去的时候才会有所不同……”

小季说某个词汇时，游迁完全听不清。

入耳的只有杂音，她仅能从小季的口型中推断出这是个三字词汇。

游迁在心底呼唤大老板系统：“她刚刚说的那个词是什么？为什么我完全听不清？”

【这是系统对宿主的保护，此类词汇带有危害性，宿主刚刚穿越过来，初次接触，灵魂可能会出现不良反应，具体表现为头痛耳鸣，大约持续十秒。系统已履行风险告知义务，请问宿主是否需要解锁？】

“解锁。”

小季的话语变得清晰起来：

“李石刚刚敲岩壁的时候，铁凿砸在岩壁上的声音不同，比之前要闷。我担心有污染物躲在岩壁里，建议他换个地方开采，结果……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样，他把我骂了一通。”

污染物三个字说出口，一阵剜心的痛钻入游迁的脑髓，血管突突地跳着。

耳鸣声此起彼伏，在她脑中尖啸。

小季表情万分惊恐，游迁盯着小季的脸，用痛到麻木的大脑思考，自己是不是面部过于扭曲吓到了这孩子。

十秒过去，游迁发现不是。

男人的惨叫声在矿洞内回响，游迁转过身，四米高的荆棘藤蔓刺穿了李石的胸口，从中间将他撕成了两半。

满是脏脚印的地面被空中落下的血液覆盖。

她们这群老鼠的一员死了，鼠群躁动，一时间，嚎叫充斥地底。

“是污染物！快跑啊————！”

黑色藤蔓是捕鼠人的网，灵活坚韧的枝蔓攀上洞顶，以猎食者的姿态，高高在上地审视底下四处逃窜的人群。人类的血液令它兴奋，枝叶垂落，精准无比地刺穿一名矿工的头颅。

游迁没有看到这一幕，她正死命地狂奔，力求以最快速度逃出这。

脚后的石头炸开，这无疑是个信号，向她传达藤蔓差点咬掉她脚后跟的事实。

老林跑在她后边，瞥见这索命藤蔓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扭着腰堪堪躲过藤蔓的下一波攻势。

五十多的年纪，愣是窜出了二十岁的猴劲。

小季：“火！我记得这东西怕火！”

游迁往声音的源头看，小季跑的是另一个方向，整个人跑的面红脖子粗。

也是难得，跑成这副模样还有力气喊话。

说到火，她还真有。

原身有烟瘾，哪怕是在矿洞这种通风不佳的环境中，原身还是选择忽视安全隐患，携带了抽烟必需品。

游迁当即从防护服右侧第二个口袋摸出塑料打火机和烟。

她把烟点燃后，用发绳把二者捆在一处。再在塑料打火机外壳背面捏出道裂缝，扭头，奋力向藤蔓掷去！

藤蔓并没有将这点微乎其微的火放在眼里，枝叶甩鞭般将其抽落在地。

落在地上的那一刻，打火机外壳彻底碎裂，气化的液态丁烷喷出，和火星一碰……

砰——！！！

火光冲天，灼热的焰火咬上污染物，顽石般坚韧的表皮爆开，植物汁液流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焦香。

橘红色的光映上冷色的石壁，小季停下脚步，呆愣地望着这一切。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上一秒还在张牙舞爪的污染物，这一秒就偃旗息鼓，在热气中蜷缩成团。

庞然大物倒了，死在了捕猎对象们点燃的火光中。

*

污染物死了，但危机还未解除。

浓烟从矿洞中源源不断地涌出，离得近的小季已经出现了胸闷气短的症状。

“快走，我知道该怎么出去，跟我来。”

老林拉了把这傻孩子，她左手一个小季，右手一个游迁，老当益壮地跑在前头。

她们入矿的路已经被藤蔓和大火封死了，只能从别的地方离开。

三人之中，游迁是个半路上岗的“临时工”，小季是个出来挣学费的未成年，数来数去，也只有已经从矿区退休的老林知道路。

老林：“我们往西面走，那边有正式工专用通道，我之前待的那支队伍就是在那个片区挖矿，走半天能到。”

等脱离浓烟覆盖的范围，老林停下脚步，从皱巴巴的防护服口袋里掏出一袋莹白饮料，撕开封口。

“每人喝三分之一，恢复体力。”

离出口还远，她们三个从早上开始就在干活，刚刚还揣着半兜子矿石跑了那么久，不补充点能量，怕是要饿昏在矿洞里。

游迁这个外来户接过饮料，好奇地扫了眼饮料的外包装。

矿工特供营养液

型号：DXNZQ-007

保质期：新历113年2月-新历118年2月

供应商：诺亚生物

价格：10联邦币

“别看了，刚买的，没过期。”

见游迁老半天不喝，老林还以为她是在看保质期。

【宿主，没毒】

游迁试探着喝了两口，营养液味道清甜，滑入腹中，有种诡异的饱腹感，像是吞了两块压缩饼干。

老林：“矿洞内不能使用电子设备，联系不到外面，我们还是早点走吧。”

三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无人说话。

游迁趁机戳了戳系统：“大老板系统，给我讲讲这个世界。”

随着时间的推移，游迁越发感受到这个世界的不同之处。

不管是污染物、异能这类小说里才会有的字眼，还是小半袋就能顶饱的营养液，都彰显着这个世界的异样。

【在宿主刚穿越的时候，系统已告知宿主，这是个废土世界，请问宿主是需要更深入的信息吗？】

“对，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科学技术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这些异能和污染物又是哪来的？”

【收到，正在根据宿主的要求调取数据……】

【调取……成功】

【异能和污染物来源于一场举世浩劫，旧历2026年，混乱元年，地震、海啸、火山喷发等自然灾害频频发生，地磁紊乱，动植物异化为污染物，食品能源供给不足，世界人口锐减】

【万幸的是，世界没有抛弃人类。存活下来的人类中，有九成觉醒异能，拥有了与污染物抗衡的能力。在伟大的异能者们的带领下，人们在生物不活跃的区域修建基地】

【三十年后，基地防御设施建成，矿石能源技术得到普遍应用，食品能源危机得到缓解，联邦政府颁布新历，宣告人类与污染物的斗争进入平稳阶段】

“打断一下，系统，你这资料从哪来的？”

【联邦政府官网，宿主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

就是觉得这段话太有人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