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在伦敦魔法区的一家会议中心举行,连续三天。萨莎的报告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主题是符文能量传导在动态负载环境下的稳定性研究——她那篇被提名为年度优秀青年学者论文的核心内容。报告不长,四十分钟,加上提问环节刚好一个小时。

西里斯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他穿了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了一些,萨莎出门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手把他左边鬓角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他站在那里让她按,按完了笑了一下,说"好了吗"。她说"好了"。他又笑了一下。

萨莎的报告很顺利。她的英文也很流利,学术词汇切换自如,黑色的眼睛在投影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深。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像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所有的暗流都被她压得很好。讲到关键数据的时候她会微微侧身,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一个圈,手臂抬起来的弧度很好看。西里斯不太听得懂那些符文学和能量传导的专业术语,但他看她的样子。她思考的时候会微微抿一下嘴唇,跟他在工坊里拧螺丝时看图纸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旁边坐着的那个中年女学者以为他在对自己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礼貌地笑了笑。西里斯没有注意到。

提问环节有人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萨莎听完之后沉默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整个会场很安静,西里斯在第三排把手指攥紧了。然后她开始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她回答了大约三分钟,把那个问题拆成了三个层次,逐层击破。回答完的时候会场里有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真的、被说服了的、带着一点服气的掌声。萨莎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下一个问题"。

报告结束以后她在会场门口找到他。他靠在一根柱子上等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把那杯不加糖的拿过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怎么样?"她问。

"听不懂。"

她看着他。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不是调侃,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

"但很好看。"他说。

她没有接话,端着咖啡往前走了一步。他跟上她,两个人并肩走出会议中心的大门,伦敦十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凉意。她缩了一下脖子,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遍。她伸手拢了一下围巾的边角,没有说谢谢。两个人站在门口喝完咖啡,然后回了酒店。

第二天上午,西里斯和萨莎去了牛津街。

伦敦十月的天气不好不坏,没有下雨,但云层很厚,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像一个手电筒在巨大的灰色幕布上照出一个亮圈。他们手牵着手。四个手指松松地交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手背朝外。是那种不需要刻意维持的、走散了也不着急的牵法。

他们在百货商店里逛了很久。萨莎给汉娜选了一条丝巾,墨绿色底子,金色花纹,西里斯说”像蛇"。萨莎看了他一眼,把丝巾放回去了,换了一条深紫色的。西里斯说"这个好看"。

西里斯给艾伦选了一顶帽子——那种在野外露营时戴的宽檐毡帽,深棕色。他拿着帽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检查了帽檐的缝线和内衬的材质,然后把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转身问萨莎"好看吗"。萨莎说"给你买的还是给艾伦买的"。他说"都可以"。她说"那给艾伦"。他把帽子从头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内衬的标签,说"这个牌子很耐造,艾伦上次那个帽檐都被雨浇塌了"。萨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柔软的光。

他们还买了给玛格达的羊毛袜、给赫尔曼的工具手套、给卢卡斯的一本英文-德文对照的魔法机械图册。西里斯把图册翻了一遍,确认里面的德文他大部分能看懂,然后把图册塞进购物袋里,表情里有一种"我居然能看懂德文了"的隐约得意。萨莎看到了,没有说。

中午他们在牛津街的一家小咖啡馆吃了三明治和热汤。西里斯点的牛肉三明治,萨莎点的鸡肉沙拉。西里斯把自己三明治里不爱吃的酸黄瓜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萨莎看了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吃酸黄瓜的"。西里斯想了想,说"大概是从玛格达开始给我做酸黄瓜沙拉以后,她做的太好吃,外面这些就吃不惯了"。萨莎嘴角弯了一下。

阳光从咖啡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的面包屑上,那些细小的金色颗粒在光线里浮浮沉沉。西里斯坐在对面看着她——她把那片酸黄瓜从他盘子里夹走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做了一百遍。她低头吃东西的时候睫毛垂着,黑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偏左边,比右边多。西里斯数过,今天是六次偏左边,两次偏右边。

他觉得很幸福。

幸福这个词太大了,大到他一向不太敢用。

但今天上午,在牛津街这些琐碎的、平凡的、没有任何仪式感的事情里——选礼物、吃三明治、讨论酸黄瓜——他忽然觉得,如果人生可以一直这样,就已经够了。不需要轰轰烈烈的"我爱你",不需要什么承诺或誓言。就是她坐在对面,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他的手指尖还记得她掌心的温度。

他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完,然后把两个人的外套拿过来。

"走吧。"他说。"下午还要去布莱克家。"

萨莎接过外套穿上,他在后面帮她拉了拉衣领。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像在确认什么。

下午,布莱克老宅。

西里斯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黑色的门,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萨莎站在他旁边,穿着深宝石蓝的大衣,黑色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颈线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她没有挽他的胳膊,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先迈那一步。

西里斯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厅比他记忆中的更暗。那些被家养小精灵擦得锃亮的银器在壁炉的火焰里泛着冷光,墙上的挂毯沉默地悬挂着,布莱克家族树的金线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空气里有陈旧的木头味和某种被长期封存的、潮湿的、属于古老家族的气息。不是难闻的,是压人的。

沃尔布加·布莱克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穿着黑色的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灰色的眼睛像两把淬过冰的刀。她看到西里斯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西里斯。"

"母亲。"他说。声音不大,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台词。

沃尔布加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萨莎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西里斯知道她在看什么——萨莎的站姿,萨莎的衣着,萨莎盘起头发的样子,萨莎那对珍珠耳钉的成色。她在评估。

萨莎微微欠了欠身。"布莱克夫人。"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刻意冷淡。是那种在生意场上见过无数次、用得恰到好处的礼节。

"林德纳夫人。"沃尔布加点了下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满意。

"听说你在欧陆的炼金术圈子里做得不错。"沃尔布加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林德纳家的底子好,你自己也有心。"

"承蒙关心。"萨莎微微颔首。"今年在《欧洲炼金术评论》发了两篇,年底还有一篇在审。"

"嗯。"沃尔布加把茶杯放回托盘,杯底碰到瓷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清脆的响。"比西里斯的滑板车正经多了。"

西里斯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个弧度被他自己压下去了。萨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没听到。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雷古勒斯·布莱克从二楼的拐角处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炭色的西装,剪裁考究,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收窄的腰身。衬衫是纯白的,领口系着一条暗银色的领带,领带夹在壁炉的火光里闪了一下——大概是家族纹章的形状。他的黑头发比学生时代短了一些,露出轮廓分明的额头和眉骨,发丝被仔细地梳过,但额前还有一小缕不太听话地垂下来,像是故意留的。他的皮肤在烛光下显出一种浅淡的、近乎瓷器的白,颧骨的弧度被光影切得很深,下颌线从耳垂下方一路收窄到下巴尖。整个人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收在鞘里的武器。政界精英的气质在他身上养成了,从肩膀的平直度到站姿的克制感,都像被反复校准过。

他在楼梯上走下来的那几步,步伐均匀,不急不缓,脊背挺直但不僵硬。目光从楼梯的转角处就开始锁定客厅里的人,下颌微收,嘴角有一个不大的、标准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在萨莎面前站定,灰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

"萨莎。"

"雷古勒斯。"

两个人的问候都在名字里。没有"好久不见",没有多余的字。名字就够了。名字里装着三年前的春天、图书馆的角落、那些深夜的热茶,还有那封写了很久的信。

雷古勒斯转向西里斯。

"哥哥。"他说。

"雷尔。"西里斯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灰他们没有握手,没有拥抱,只是对视了那两秒钟。然后雷古勒斯往前走了一步,在西里斯的肩膀上极轻地拍了一下——手掌落下去不到半秒,力度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晚餐摆在那张西里斯从小坐到大的长桌上。黑色的桌布浆洗得发硬,银器擦得可以照人,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很安静,火焰几乎不跳。菜是家养小精灵做的,传统的法餐,味道不差,但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沃尔布加坐在主位上,奥赖恩在她右手边,雷古勒斯在她左手边。西里斯和萨莎坐在对面。谁也没有多说话。餐刀碰在瓷盘上的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某种细小的、持续的审讯。

萨莎用餐的姿势没有任何破绽。她从小在林德纳家的餐桌上长大,知道怎么握刀叉才不显得刻意,知道什么时候该把餐巾放在桌上表示用餐结束,知道在被问到"林德纳家的炼金实验室最近有什么新进展"的时候用几句话概括出一个让沃尔布加挑不出毛病的答案。她甚至笑了一次——沃尔布加说到某个布莱克家远亲的丑闻时,萨莎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人世间的荒唐事真是无穷无尽"的、微微的弧度。

沃尔布加又问了萨莎几个问题——关于她父亲艾伦"还在做法律方面的工作吗",关于林德纳家族在德累斯顿的那处产业,关于萨莎自己未来的学术计划。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客气,但萨莎听得出那些客气底下的东西——她是在确认,林德纳家族的女儿有没有被布莱克家的儿子带歪。萨莎回答得不卑不亢,每一个答案都像一枚被仔细抛光过的硬币,正面反面都无懈可击。

西里斯坐在她旁边,他一直在看雷古勒斯。

不是看他的西装剪裁有多好——虽然确实好,比西里斯自己穿的那件要贵一个档次。不是看他的领带夹上那个家族纹章的光泽。

西里斯在看雷古勒斯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从晚餐开始到结束,在萨莎身上停留了太多次。每一次停留都不超过两秒,间隔都在五到十分钟以上,频率低到任何第三个人都不会觉得异常。

但西里斯在数。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数的,也许是从第一道菜上桌的时候。前菜:三次。主菜:五次。甜点:两次。每一次,雷古勒斯的目光落在萨莎脸上的那个角度都不同——有时候是听她说话的时候侧过脸去看,有时候是她低头切肉的时候从上方斜过去,有一次是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瞬间,他的目光追着那个杯子的轨迹从她嘴唇上滑过。那一次不到一秒。

西里斯的叉子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他自己听到的响声。

萨莎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她注意到了,但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她的目光始终平稳地落在自己面前的食物上,或者落在沃尔布加的脸上,礼貌地应答,礼貌地微笑。她没有回看过雷古勒斯一次。西里斯注意到了这件事。他注意到了她每一次与雷古勒斯对话时目光停留的位置——不多不少,刚好是社交礼仪要求的那两秒,然后自然移开。精准到像有人在暗中给她计时。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克利切端上了最后一道——一小碟薄荷糖,放在桌子的正中间。西里斯看着那碟糖,想起小时候他偷拿过一颗,被他母亲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那一眼比任何训斥都管用。他以后再也没有偷拿过。

雷古勒斯在那碟糖端上来的时候,向西里斯那边推了推那碟薄荷糖。动作很小,小到沃尔布加没有看到,奥赖恩没有抬头。就是手指搭在碟子边缘,极其轻微地往右推了两指宽的距离——让那碟糖离西里斯的手近一些。然后雷古勒斯把手收回去,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水。

西里斯看着那碟糖,笑了一下。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萨莎站起来,向沃尔布加道别。沃尔布加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是点了一下头。但她在萨莎转身的时候加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你们在路上注意安全。"

雷古勒斯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我送你们。"他说。

西里斯看了萨莎一眼。萨莎正在系大衣的扣子,黑色的眼睛看着自己手指的动作,没有看他。

"好。"西里斯说。

三个人走出布莱克老宅的大门。伦敦十月的夜风带着湿冷的潮气,萨莎缩了一下肩膀,西里斯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肩上。雷古勒斯看着那个动作,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大衣纽扣扣好,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犹豫了半秒,又放回去了。

三个人沿着格里莫广场的街道往前走。路灯的光是昏黄色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西里斯。"雷古勒斯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滑板车做得不错。国际合作司的档案室有你们的商业报告。"

西里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了商业报告?"

"路过的时候翻了一下。"雷古勒斯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销量数据很好。那个案例被商业司当成了中小魔法企业的典型在做分析。"

西里斯沉默了几步,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雷古勒斯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他转向萨莎。"你的论文,我也翻了。看不懂,但结论部分写了什么我大概知道。"

萨莎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你觉得那个结论怎么样?"

"很有说服力。"雷古勒斯说。"如果国际合作司以后需要技术支持,可能会考虑跟林德纳实验室合作。我到时候走正式渠道。"

萨莎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在帮你司里谈生意?"

"在帮司里找好的供应商。"雷古勒斯说。

街口到了。雷古勒斯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你们住的酒店往右拐,我往左。"他说。

西里斯点了一下头,正要往前走。雷古勒斯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睛从西里斯身上移到了萨莎身上。

"萨莎。"他说。"明天下午你是不是还要去魔法部处理林德纳家的契约?"

萨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对。约了你们国际合作司的人,大概下午两三点办完。"

雷古勒斯点了一下头。"明天晚上你有时间吗?"他的声音不大。"我知道一家餐厅,离魔法部不远,安静,适合说话。你办完事之后可以直接过去。"

他说"你",不是"你们两个"。

西里斯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慢慢收拢了。

萨莎沉默了一秒。"好。"她说。"你把地址给我。"

雷古勒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西里斯。他的灰色眼睛在西里斯脸上停了一下,没有任何挑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明天晚饭结束后,我会把萨莎送回酒店。"

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日程。但西里斯听懂了那句潜台词——你不用过来,你不需要知道我们在哪里吃,你只需要在酒店等她回来。这是我的邀请,这是我与她单独的晚餐,你不用在场。

“好。"西里斯说。

雷古勒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萨莎。"那我定好地方把地址给你。"他顿了顿。"明天见。"

"明天见。"萨莎说。

第二天下午,萨莎独自去了魔法部。

林德纳家族在英国的产业不多,但零零散散也有一些需要定期处理的契约和许可文件。她每年大概要来一两次,每一次来都觉得这地方比她记忆中的更灰——不是脏,是灰。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袍子在走廊里无声地移动,像一群没有颜色的鱼在一个巨大的水族箱里游来游去。

她乘电梯下到国际合作司所在的楼层,处理了几份契约的续期文件,跟负责林德纳家族档案的那个中年女巫聊了二十分钟关于符文墨水在长期保存中的稳定性问题。事情办完的时候还不到四点半。

她站在国际合作司的走廊上想了想——距离跟雷古勒斯约定的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她可以去楼下的咖啡厅坐着,也可以在附近的某个走廊里随便转转。她选了后者。

她走到法律执行司那层楼的时候,没有特别的目的。这一层比国际合作司那层更安静一些,走廊更宽,门更厚重,墙壁上的魔法火把的光线更暗。她路过一间透明的大会议室。她路过的时候无意间往里面瞥了一眼。

会议室很大,长桌上铺满了文件。文件被分类堆叠成七八摞,每一摞旁边都放着一盏不同颜色的魔法灯。长桌的最前端坐着一个人。

萨莎停下脚步。

巴蒂·克劳奇。

拉文克劳比她低一届的学弟。她在公共休息室里指导过他古代魔文——他当时在翻译一段特别拗口的古如尼文,皱着眉头坐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字典。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说"这里的主语被省略了,你要往前翻三行找那个名词的变格形式"。他愣了一秒,然后翻了回去,找到了,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谢谢,林德纳学姐"。那时候他十六岁,脸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到现在这副轮廓的雏形。

现在的巴蒂·克劳奇。二十六岁。法律执行司副司长。

他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他像一把被擦亮的、放在玻璃展柜里的手术刀。他的头发是深金色的,比学生时代深了一些,仔细地梳向一侧,发丝的纹理干净利落。眉骨的弧度很清晰,眉尾收得干净,没有一根杂毛。鼻子很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几乎没有起伏的直线。嘴唇薄,抿着的线条透出一种长期处在高压工作状态下的人才会有的、近乎本能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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