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就是五一小长假,钟则安一行出发去舟山。

年开车。音坐副驾,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丘陵。霉神坐在后座,举着手机,直播早就开了。

“家人们,五一快乐!今天不鉴定食品,带你们去海边!看后面,这车,这队友,是不是很有排面?”他把镜头扫过年和音。年单手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回。音冲镜头笑了一下。钟则安坐在副驾后面,翻了页书,没抬头。

弹幕在刷:“主播又开始不务正业了”“那个银发小哥哥好帅”“小姐姐好美”。

“别拍我。”钟则安说。

霉神乖乖把镜头转回自己:“家人们,我们去舟山,有正事。但具体是什么事,我不能说。反正,你们今天要是看到什么不科学的画面,别慌。我不是托,我是替你们见证。”

评论区一片“???”

六小时后,车进舟山港。霉神的直播还在继续。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他把手机对准码头:“看到没有?这海,太清了。清得我想吃海鲜。”评论区里有人接:“主播,你一个食品安全博主,小心点吃。”

镜头扫过码头。一群人围在通知栏前。霉神把镜头拉近,弹幕也看清了通知上的字:“东海休渔”。

“家人们,舟山休渔。水清得能看见海底,可鱼全没了。这半个月,已经三次赤潮。”他念了一遍,自己先愣住了,“不对啊,水清鱼少,这不是见鬼了吗?”

弹幕开始刷:“赤潮?”“难怪”“水清是好事啊”“有污染了”。

钟则安从车里出来。她扫了一眼码头东南角的灰色面包车,低声对年说:“归零者也盯上这儿了。走,先找船。”

码头边,一个姓王的老船工正在修网。钟则安问最近海上有什么反常。老船工头也不抬:“反常的事多了。水突然清得吓人,鱼全往深水逃。最怪的是,这半个月,每到子夜,东偏南那片海面上,能听见有人在哭。不是哭,是喘气。像人累到极处的喘息。”

“这海这么清,哪来的赤潮,还有人往里面排污吗?”霉神把手机凑过去,替弹幕问。

老船工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清?你当是好事?我告诉你,越清越没人管。早些年排污,大家还骂一骂。现在水清,人人都以为海好了,管得松了。那些船,夜里偷偷排油,码头边的管子也没断过。你站这闻闻,是不是有股塑料味?海清个屁。是脏东西全沉到看不见的地方了。”

弹幕又炸了一波。有人说“我就说海风怎么腥得发苦”,有人说“清个屁,我上次潜水看见海底全是垃圾”。

钟则安没说话。她看见码头东南角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窗紧闭。

“先找船。”她说。

老船工喊来儿子小王。小王犹豫片刻,点了头。船很旧,马达一响整条船都在抖。霉神吞了颗晕船药,蜷在舱里,手机架在窗边,镜头对着海面。直播间人数已经涨到了二十万。

船离岸。水越来越清,清得能看见水下十几米。没有鱼。没有海草。连浪都轻得像在憋气。可水面上漂着东西。一个塑料袋。半截泡沫。一张被泡烂的油纸。小王皱着眉,用竹竿挑开。他低声骂了一句:“这水清得吓人,垃圾倒是一点没少。”

“到了。”音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她在。在海中间。我听见她在唱歌。”

“唱歌?”霉神没听明白。

“一首很旧很旧的歌。”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眼里蓄着泪,“不是唱出来的。是她身体里的声音。石头在响,像骨头磨着骨头。还有水,很多很多水,从她喉咙里往下灌,一直灌到肚子里。那声音太苦了。苦得我嗓子疼。”

她的脸色发白,声音也抖起来:“她在喝海。不是普通地喝。她的肚子里全是海里的毒。那些毒在她身体里翻,像活的一样。她喝了好多年了。我听得出来。那首歌……已经唱得快断了。”

小王把船停住。雾中央,一座小岛若隐若现。那是由暗青色礁石堆成的,光秃秃的,没有草。礁石表面结着一层灰白色的盐壳。岛顶坐着一个女人,墨绿长裙,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正捧起一捧海水,凑到嘴边,慢慢喝。喝完,再捧。动作极慢,像每喝一口,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的肚子鼓得极大,像怀了七八个月的身孕。青黑色的纹路从小腹爬到锁骨,密密麻麻,像活的。每喝一口,纹路就深一分。

霉神把镜头对准了她。直播间炸了。

“那是个人?”“她在喝海水?”“我的天,她肚子好大”“不对,那像是什么东西在肚子里”“主播,快别拍了,快救人啊!”“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这女的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她是谁?”霉神声音发抖。

钟则安没回答。她盯着那个女人。女人喝完一口水,没有立刻去捧下一捧。她坐在那里,像在忍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的眼角滑下一滴东西。不是泪,比泪更沉。那是一小粒极小的、墨绿色的石子。石子落在她脚边,滚了滚,停住。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每一滴落下来,都变成石子。那些石子堆在礁石上,成了小岛的一部分。

钟则安忽然想起《东海志异》里的一句话:“炎帝少女,溺于东海。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东海。”

“精卫。”她低声说,“她喝进去的是海,流出来的是石头。用石头填海,用身体净海。”

“她在喝海。”音的声音在抖,“她不是要填海。她是把毒喝进去,把命吐出来。海是清的。而她的肚子,是海的坟。”

弹幕轰然炸开。在线人数疯涨,从三十万到八十万,再到两百万。无数人亲眼看见那个画面。一个女人,鼓着肚子,往嘴里灌海水。她每喝一口,眼角就掉下一粒石子。海风把她墨绿色的长发吹起来,像一面破败又古老的旗。

“这到底是什么节目?还是真事?”“我查了,舟山最近确实海水异常清”“我哭了,她是不是在替海受过”“别喝了……求求别喝了……”“主播,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们能找到她?”

霉神没回答。他举着手机,像举着一根救命的绳子。钟则安正要下船。海面突然裂开八道口。八个灰衣人从水下浮起,每人手提一盏黑灯。陈重从雾中走出,灰衣白发,像从旧戏文里走出来的鬼。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直播间:

“精卫。你喝了十五年,也够了。海已经清了。你也该歇歇了。”

他叹了口气。那气叹得极真,像在替谁难过。

“我们今日来,不是来伤你。是来送你一程。”

弹幕一瞬间疯了:“这些人是谁?”“送一程是什么意思?”“他们要干什么?为什么不救她?”

钟则安站上船头。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没回头,只对霉神说了一句:

“镜头别关。让所有人看见。”

她从船上跳了下去。

钟则安没直接动手。她落在海面上,银纹在脚下散成一道淡白色的圈。她朝陈重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的刃上。

陈重又叹了口气。这一次,他抬手,把归阴灯横在身前。那盏灯半明半灭,像一颗随时会停止跳动的心脏。他望着精卫,声音又低又缓,像在念一段送葬的经文:“精卫,你喝海,救东海。东海也因你而清。今日,你的果已圆满。莫要再留恋了。我们归零者,会替你记住这份因果。”

“住嘴。”钟则安说。

陈重转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散:“钟局长,你要说什么,等此间事——”

“我说了。住嘴!”钟则安又走了一步。她浑身都在发抖。银纹像失控的灯带,沿着她的手臂和小腿疯狂闪烁。她盯着陈重的脸,像要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看穿。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真漂亮。‘替你记住这份因果’。你记住她什么了?记住她喝了十五年?记住她肚子里的毒?还是记住她每天夜里一个人在这座岛上,一边喝一边吐石头,没有人来,没有人问?”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海风从牙关里刮出来,“你们来东海这段日子,没动她。为什么?因为你们知道,她会死。她死了,海还是清的,她的锁也不会亮。你们连手都不用抬。”

陈重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灰衣人一阵骚动。他们举灯,不是要打,是心里发虚。因为他们都知道,钟则安说的是对的。

“我们没杀她。”陈重说,声音开始发沉。

“你是没杀她。你只是看着她死。然后说一句‘因果圆满’。你们这种人,比凶手还恶心。凶手还知道自己在作恶。你们呢?你们把自己当成了天。你们把见死不救,说成顺理成章。把一个神的命,说成一个圆。”钟则安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她比他矮,可气势像要把天都掀下来。

“陈重,我告诉你。她不叫‘因果’。她叫精卫。她也不是你的‘果’。她的命,你没资格替她画句号。”

陈重终于不笑了。他眼底最后那点伪装的温和碎掉了,露出底下的冷。他慢慢抬起归阴灯,黑光从灯口溢出来,像一碗被搅浑的墨。

“钟则安。”他说,“旧神多活一日,门就多一分裂开的风险。你护着她,就是让门多一分打开的机会。”

“门永远关死。”钟则安重复了一遍。她点了点头,像听懂了。然后她看着陈重,突然反问:“那门后面是什么?”

陈重顿了一下。

“你们口口声声说归零。零,就是什么都没有。神死光,锁灭光,门永闭。好。那门为什么在?它为什么被四十四道锁封着?它后面到底是什么?这些,你们知道吗?”

陈重面皮抽了一下,没接话。

“你们不知道。”钟则安说。她一步步朝他走过去,每走一步,海面上的银纹就亮一分,“你们只知道怕。怕神活着,怕门开了。你们从没想过,门,也许不是用来永远关着的。神,也许不是用来杀的。你们连门后是什么都不确定,就急着把能开门的人全杀光。这不叫归零。这叫畏罪。你们在用别人的命,填自己心里那口叫做‘万一’的深渊。”

“住口。”陈重终于出声。他的声音在抖,像有什么东西被从最深处撬动了,“你根本不懂。门一开,万物归墟。我们是在救世。”

“门一开,万物归墟。”钟则安重复。她离他只有三步了,“这是你们验证过的,还是你们猜的?你们有谁打开过门,又活着回来告诉你们结果了?”

陈重瞳孔猛地一缩。灰衣人们同时后退了半步。钟则安说的,是归零者千百年来最不敢碰的问题。

“你们没有。”钟则安说,声音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陈重心口,“你们只是害怕。所以把恐惧当成了真理,把杀人当成了守护。精卫喝的是海。她填的是海。她跟你们怕的那扇门,隔着十万八千里。可你们不放过她。为什么?因为她活着,她就证明了一件事:旧神可以不伤害任何人。旧神可以替人受苦。旧神可以比你们这些天天喊着救世的人,更懂什么叫守护。”

陈重面皮抽了一下。他不再废话,归阴灯猛地举起,黑光爆射,朝钟则安当头砸下。

钟则安没躲。

钟则安知道,自己打不过陈重。

对方是三席,是带着初代法器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她能撑,但撑不久。年、音、峦都被灰衣人缠住了。她只有自己。

她想起外祖父手札里的七个字。那十个字被写在最末页,旁边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叉,写着“勿用”。外祖父一辈子没有用过。今天,她要用了。

“银墨过脉,第十二重,燃墨。”

燃墨,是银墨过脉的最后一重。不是提升,是焚烧。把自己体内所有银墨——那些规则之力的载体,那些她从继承局长之位后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力量——全部点燃。换来短暂到只有几分钟的碾压性战力。几分钟后,她会像一支被抽空墨水的笔,彻底干涸。三个月内无法再动用任何规则之力。甚至可能伤及根基,永远不能恢复到现在的水平。

这是赌命。但她没得选。

她拔刀。裁衡的笔尖在她左手腕上划了一道。深可见骨。银墨从伤口里涌出来,没有散,反而像活物一样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银光过处,她的皮肤上浮起大片银色的纹路,像要把她的骨头都描出来。她整个身体像被烧起来,疼得连灵魂都在抖。可她没停。她咬破舌尖,把最后一口银墨逼出体外。

瞬间,她身上爆出万丈银光。

那光太亮,亮得连海面都变成了白色。她整个人像一轮从海里升起来的月亮。陈重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就僵住了。那道光太强了,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分明感觉到,这个凡人的气息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像是一根被点着引线的炸药,每一秒都在膨胀。

“你做了什么?”陈重终于变了脸色。

“做了你永远不会做的事。”钟则安说。

陈重举起归阴灯。黑光如蛇,朝她扑去。钟则安不躲。她一拳砸出去。没有花哨,就是一拳。

那拳砸在黑光上,黑光碎了,是碎成粉末。像玻璃被铁球砸中。她的拳头继续往前,砸在归阴灯上。灯身发出“喀”的一声,从中间裂开。陈重还没反应过来,钟则安已经抓住了他的领口。

“这一下,替精卫。”她说。

她把陈重狠狠掼向海面。陈重的身体砸在水上,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墓碑,炸起冲天的浪。不等他浮起来,钟则安已经追下去。她压在他身上,一拳砸在他脸上。血飙出来,染红了半张脸。陈重想挣扎,灰衣鼓胀,黑气狂涌。钟则安抓住他的手腕,一掰。骨骼错位的声音响得连船上的人都能听见。陈重惨叫。黑气全散。

他的眼里终于有了恐惧。不是面对精卫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真真正正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恐惧。这个凡人,在几秒钟之前还远不是他的对手。此刻,却像一尊煞神,让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钟则安把他的脑袋狠狠摁进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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