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在其间沧波之上徐徐而行,江之遐端,却似忽有人声发起歌谣。
那曲凄凄哀谣自远方而来,如江风诉,幻以人形而泣:
“奴家原住汉水边,春潮不见离魂泪,谁纵洪水来滔天?从此东京亡真名。”
东京,医者从未听闻此名。
“……居水与舟间,你将聆见一些异声,不过诡辞之言,听之则罢。”
“毋去深究,毋受其引,人与舟一旦入水,你唯有紧随荧光一意赴往,方得生还。”
“否则,你会看见自己脚下等你的,乃一片无底之渊。”
已目睹过此中大诡之景,医者信了她的话非是故弄玄虚。
若先前对她所言,依然过半生疑,那此刻疑虑,尽已全消。
可世人信,乃一回事,若践行之,则又殊也。
且医者耳中静聆那歌谣,眸中若有所思,便当真如她口中所言,都不过诡辞之言吗?
谣声萦绕耳畔,往复而不绝,从歌声中传出的灭顶凄楚之怨,亦让医者心里阵阵发沉,深思却又不知何以解之。
便是歌谣中所唱的东京之名,亦难寻之。
何为亡?
又为何唱它亡了真名?
是已改别名?抑或——已被取而代之?
思归思,医者没忘操桨,如那人所警诫之言而来,寻流萤之辉,复而前行。
水波荡开,舟又行一程,耳畔歌谣便又近一尺,似意欲吞没此一人一舟。
医者只低首促棹疾进。
忽焉于此之际,夜下横亘而起的那道荧光便轻轻一晃,转然偏改了其向,直欲沉入水底,然江水之下,如无有星光之漆夜,肉眼见不着一丝光亮。
手中船桨变得异重出奇,水底下似有千手齐发,俯观而去,渊底竟冉冉探涌出千臂之眼,将人往下拖拽。
医者眼中大惊,桨柄几乎欲脱手而出。
此人急将重心后挪而坐,奋力蹬住船板,生生用力把桨从水下拔出。
几柱水花霎时四溅飞起,医者喘息未定,欲回身而退,一回头,却是瞧见了不该瞧见的东西——
正稳稳坐上了舟尾。
脖颈像被无形之物拘锁,再转不回去。
医者慌屏住了息不敢乱动,此时江上歌谣竟不知其由而散,是以,船桨之端的滴水声音,响得猝然般清晰。
一滴,两滴,从舟尾女子身上传来。
正红衣,衣上子母之扣已落,冠上有凤,凤已失明珠。
医者亦未曾见过女子身上此裳之制。
她衣袂一半垂落在水下,上身通体纹丝不动,眼睛木直而视自己。
除却身上不断发出滴水之声,她便默然坐于舟尾,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医者知道,对她必然非能以常人对之,然此时此地,自己又突然察觉到了一件极凶之事已然发生,水上全数荧光在一瞬之顷,竟已随歌谣一同消散。
当下,自己似除了开口问此女,别无他法。
可今日白昼临走之时,那人分明已又一次交代说过,入水之后,无论耳有何聆、目有何睹,皆莫要理会。
那是她第二遍告与自己的话。
不知为何,医者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
“莫要出声。”
这足让其打出了个激灵,浑身一僵,口中未出口的问语便硬卡于舌后,被其尽数咽下。
滴水之声依然不止,一声接又一声。
医者不敢开口,余光所及之处,却胶于那席红衣所在,凤冠缺珠的当口,廓然一空,让人为之心一怆。
其相对红衣而坐,一首一尾,舟桨横至医者膝头,掌心掐而遗下一枚月牙之印。
“……敢问舟中渡客,可见荷华开否?”忽然,有声递至耳畔,音不辨雌雄,不明其为男为女,但随之,医者脖颈的桎梏竟一点点化开,终可微微转动。
颈下一松,医者几乎便立时回头。
然寻声所视,当下意识到,红衣女子从始至今都坐于舟末,她恍若无人般之默然,亦从未启口,那又是何人道出的突此发问?
况现正乃秋冬时节,何处开荷华?
秋日无荷,三岁稚童皆晓的常理,那声音偏挑在此刻问人,问得言中带戚,落于一舟清寂之上,似强忍下般无比哀痛之情,方才有此开口一问。
医者不应。
纵使其不应,此问却已如投石入水,荡开层层涟漪,再收不回。
唇翕微颤,医者恍觉那“荷华”二字重比泰山,压得人气壅难舒阻通。
“怪吾矣——”一声长嗟喟息竟是从里舱之内的方向传来,其声婉而逸,浮雾一出,聚而又散。
“怪吾今目不能见,可否借渡客双目替吾一观?”舱内,那道声音顿了一顿,似又将全数希冀寄于外来之客,又缓缓续道:
“客莫要欺吾一名身受疾者,你看外面,碧叶横空,荷盖如顶,其上那华可有复开?”
医者左右顾望舟下两侧沧流,水面平铺毫无一物,根本不见尽头。
秋冬之交,除一江寒水玄然一团,莫说荷华,便连莲叶也未能拾得半片,遑论其上华影?
恰时之际,舟末上,红衣女子的眼睛与其环顾的视线正森然一触。
医者心骤速跳,忙又转回目光。
而里舱那声音之主因久等多时,却未听见回应,然又怕真听见答案,语气遂然一冷:
“客且看仔细些,真假之分,或许世上有人漠然以视,早已不复介怀,然我最是这等爱较执之人,切莫诓骗于我。”
“此中有一言相告之,沧浪之下,除鱼鳖之外,藏一巨鳞之蛟,好啖人眼目珠,今你若欺吾,吾必让你葬身江底,送蛟龙之口为食。”
那声音阴而冷怖,语气危甚。
再不容措思,医者便脱口而出即问道:“你问我荷华复不复开,那我倒问问你,是诚欲求取此问答案吗?”
“汝说自己乃盲者,目不得视,可你已然笃知我一个双目能睹之人都看不见的莲叶如顶,非乎?”
“既如此,何必求旁人所答?汝又岂会甘心信旁人之答?”
不知医者是如何自己生悟,竟将此理思至如斯通彻,只一瞬间,迅如流电,自己便想至那人,然此次非乃忆其所说的那些警语,而是忽觉那人与舱内之人,或有几分相似。
其心有执,旁人说得再唇焦舌敝,不过徒劳。
斯人心固己见,何复向人求答?
从医者学医多年,见过疑难杂症上万,经手病人又何止数千,深知病根生在身者不足以可畏,可畏者,其病因在心。
身病,可切诊问症,循药理治愈,心病,则影迹无象,纵有仙丹妙药,亦难除顽疾。
舱中一片寂然,舟中已笼阴冷之气,江风肃寒砭骨,冽气倾人,一隅之暗处,红衣女子如已生根身下,寂坐于斯。
舱内的声音终又起焉,只听那声音问:
“渡客者,信乎?”
医者一怔于此。
“吾虽不晓客从何来,但却知客欲何往,此川无有名字,取自长江黄河、淮与夏水四川,即《孟子》中有言的江淮河汉,若无有昭路之光牵引,舟渡之人亦终将迷陷沧浪之间,卒殁于川。”
声音传来的方向,此刻忽已变焉,再未自舟舱中由内朝外,其声之向,竟似自天而下。
长空浩渺,一轮银盘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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