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八月十五。
未央宫前殿的灯烛次第燃起来时,天边最后一抹赤霞正沉入长安城西的渭水。
仲秋时节,暑气已退,夜风从章城门方向灌进来,带着渭水边芦苇的干涩气息;殿中两排铜雁足灯映得廊下执戟郎官的甲片忽明忽暗。
皇帝尚未升座,阶下文武已按秩列定,绛色朝服在灯火里沉成一片暗赭。
今夜乃夕月之礼。
按汉家旧制,秋分前后,天子须祭月于坎,以太牢之礼奉羊彘,答谢月神赐下的收成。
宫人们三日之前便已开始张罗,庭中铺了新扫的黄土,青铜豆中盛着今年新收的黍与稷,连殿角那几株桂树底下都埋了驱虫的艾草灰;尚食监将今年西域诸国的贡品都一一陈列在案。
天竺狐裘、龟兹铁器、于田美玉、大宛良驹、波斯香料······
自宋大人在姑师一战成名,使得汉朝威名远播西域诸国,十几个小国纷纷称臣纳贡,这三年多来,汉朝在这些小国之间开通商路,往来贸易频繁,西域的珍奇异宝也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送到长安御前。
陛下大爱无私,年年都慷慨地将贡品赏赐给朝臣与后宫。
每每这个时候,大家除了跪谢皇恩,同僚之间也少不得要恭维宋主簿几句。
“去年陛下赏的桑葚酒,醇香味美,下官至今还惦记着呢!”
“没错,没错,还有楼兰进贡的薄皮白葡萄,汁水丰盈,颗颗饱满!去年陛下赏赐,下官只分得几颗,今年若是能得一串,我定要带回去让家人们都尝一尝。”
“那可不是,咱们中原的水土可种不出那样的甜果。”
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宗正司的谢尘突然压低声音对宋鹤眠道:“宋主簿脸色看着不大好,难不成是病了?”
宋鹤眠掀眉看向他,后者却一脸浅笑:“宋将军腿伤三年未愈,倘若宋主簿您再病倒了,贵妃娘娘怕是要挂心了。”
这番看似关心,实则嘲讽的话,令在场众官都不敢接话。
宋鹤眠澄澈的眼眸毫无波澜:“我们宋家男子素来皮糙肉厚,就不劳谢大人您费心了。”
谢尘忿忿,他的兄长镇守陇西多年,一心想调回长安与家人团聚,可宋家那个久病未愈的大公子却偏偏占着玉龙左将的位置······
而他自己在宗正寺的虚职上挂了三年多,原本以为宋鹤眠从西域回来,无论是升还是贬,这个位置都该轮到他了,岂料此人竟不肯接受陛下的论功行赏,执意继续担任鸿胪寺主簿。
这个官职品级虽不高、却足够特殊。既掌九卿衙门里的文书印信、勾检稽失,又能接触到四方来朝的使节与藩国事务······不止他们谢家,不少世家大族都想让自己家的儿郎到这个位置上历练一番。
眼下宋贵妃的圣宠已不复当年,这宋家两兄弟却还想占着好位置不放?
哼,休想!
谢尘蓦然扭过头:“宋大人年岁不小了,却分不清好赖话,怨不得长安各家贵女都避之不及。”
不等宋鹤眠开口,一旁的赵大人急忙扯了扯谢尘的袖子:“桑葚酒还没喝呢,谢大人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呢!”随后,他笑着看向摆放贡品的长条案:“说来也怪,今年诸多贡品里怎么唯独不见葡萄了?”
众人闻言不禁猜测:“难不成是今年绿洲小国的收成不好?”
“诸位还不知道吧!”鸿胪寺一位姓刘名梵的书令官突然插了一嘴:“今年藩属国纷争不断,尤其是龟兹与楼兰已经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了。”
赵大人乃工部郎官,对西域事务知之甚少,得知此事后他不由得感叹:“西域小国的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倘若没有我汉朝居中调解,只怕是更乱了。”
刘梵偷瞄了一眼自己的上司,宋主簿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原因也很简单,近一个月藩属国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冲突,尤其是龟兹与楼兰之间积怨颇深,两国都向陛下上书呈情。
宋大人积极从中斡旋,公信往来更是一日不辍。
就连他一个小小的书令官都已在官署连住十日,更何况一向恪尽职守的宋大人呢。
宋鹤眠睨了一眼刘梵:“多嘴。”
后者急忙颔首告罪。
此时赞礼官一声长唱,天子升座,满殿肃然。
祝文诵得缓和而庄重,内容依旧是些岁稔民安、月精垂佑之类的吉祥话。
礼成时已近亥时,月还没升到中天,只在殿脊的鸱吻后面露出一弧冷白。宫人们撤了祭器,按照陛下的吩咐将贡品、祭礼分于朝臣与宦者们。
皇帝从殿上下来,经过廊下时他忽然冲贵妃低语了几句,随后便摆驾去了寝宫。
夜风又起,满庭桂叶簌簌作响。
未央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下去,空旷的庭院里独留一小团暖黄的光。
宋贵妃见到弟弟时,他一身青袍孤身伫立于桂树下,细碎的花蕊落满肩头。
“听闻你近日连连向陛下上书,愿再次奔赴西域平息纷争?”
宋鹤眠颔首称是。
怎料向来温柔的贵妃顿时露出恼色:“你上一次去楼兰险些送命,怎么还不长记性?”
宋鹤眠向来最稳重,三年前他奉命西巡,宣扬天威,获得了出人意料的成果,陛下龙颜大悦,执意要为为他升官进爵,好在宋鹤眠头脑清明,不贪慕权贵,婉言谢绝陛下的赏赐。因此一事,陛下对宋家人的印象大为好转,可怎么事到如今,这个聪明伶俐的弟弟竟又犯起了糊涂?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有意锤炼太子,往后西域的事务自然是要交由东宫来主导的,你切莫在这个时候横叉一脚。”
宋鹤眠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
“大哥腿疾未愈且膝下无子,三弟又年幼无知。”宋贵妃苦口婆心道:“如今你是家中的顶梁柱,自然要担起开枝散叶的重任。”
见弟弟始终垂眸不语,贵妃娘娘索性把话说开:“这两年我为你相看了不少长安贵女,你却百般推拒,如今与你同龄的朝官们都已经儿女绕膝了,你却仍孑然一身,云栖啊,这不是一个成熟男子该有的作为。”
宋鹤眠垂首,视线落在散落的桂花上。
宋贵妃:“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倘若你还推辞,我便去求陛下赐婚,届时娶何人进门可就由不得你了。”
宋鹤眠终于抬眸看向姐姐,外头的人都说宋贵妃知书达礼、端庄娴静;可在他的记忆中,十三岁的宋鹤昭手持红缨枪,身披月明甲,于陇西演武场上将一众少年打得哭爹喊娘,那鲜活生动的一幕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
那时候,陇西军中人人都赞宋家即将出一位女将星。
年幼的他也曾经以为,巾帼不让须眉的姐姐将会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星。
可人算不如天算,一道圣旨将这个朝气蓬勃的女子送入了深宫,自此以后,世人只知贵妃娘娘宠冠六宫,却再也不见宋家女儿的明媚笑容。
“云栖,自打你从西域回来之后,我便察觉到你总是郁郁寡欢,虽然双亲不在了,可我们姊妹四个依然是一家人呐;我知你素日公务繁多,就连陛下都常夸赞你勤勉务实,眼下大哥有病缠身,弟弟年幼懵懂,而我····”
宋贵妃顿了顿,白皙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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