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安瑞西第一次穿着校服飞在天空中。

但他已经懒得去管什么了,风声像刀片一样从耳边刮过去,校服下摆被扯得猎猎作响。

他飞得很高,高到整座城市都变成了一块灰蒙蒙的、不断下坠的色块。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头顶的天还是蓝的,可蓝得让人发晕,像一块随时会破碎的琉璃。那道裂缝虽然被他暂时合上,但细小的纹路仍在。它们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从天的尽头一路蔓延到他视线之外。

世界的屏障破了,不只是这一处,整个世界都在轻轻发颤。

他顺着裂缝的来源往西飞。风更冷了。下面的街道越来越陌生。

那是他从没去过的地方,大片大片的旧式宅区从脚下掠过,灰瓦红墙,树木高大,这是一座园林,很奢华的园林。飞檐、回廊、假山、月洞门,一重套着一重。

可整座园林都被一层沉沉的灰色罩着,像一张很贵重的古画在潮湿里生了霉。天光落不进去,连空气都显得阴郁起来。

他直直飞进去。风卷起他的校服下摆,像一道突然闯进旧梦的白影。掠过高墙时,他没有注意到,墙上的匾额早已褪了金,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秦”。

安瑞西落下来,躲进走廊的暗角。

园子里静悄悄的,假山下的水流声淅淅沥沥地滴答着。窗户里漏出几道微不足道的光,黄黄的,像黑夜之时点着的微弱蜡烛。

他贴着墙,听见有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人声。

“哎,你听说了吗?”

“什么呀?”

“林文少爷要回家来了。”

“什么?他不是早就和夫人断绝关系了吗?”

“不知道啊,今天气冲冲地回来,说是为了秦小少爷的事。”

“这又是什么说法?”

“要我说,秦家这些事,真叫人看不明白。”

几个佣人一边打扫,一边低声议论。扫帚擦过青石板,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不过小少爷确实可怜……秦淮川小少爷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安瑞西猛地睁大眼睛,他靠在墙后,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了。这些话像阴冷的雾,钻进他的耳朵里,刺进他的心里。

他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秦淮川,怎么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再也忍不了,从暗处冲出去。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踩在青石板上,脚下忽然有些发软。

他不明白这种无力感从哪里来。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找到答案。必须找到秦淮川的秘密。

你根本没有告诉我你全部的秘密。你这个骗子。

宅子太弯弯绕绕了,他刚拐过一个弯,突然停住了,他听见了林文撕心裂肺的怒吼。

安瑞西躲在柱子后面小心的观察着,看着林文愤怒的嘶吼着,像失去幼崽的家长一样。

“姐姐,我看了以前的监控。我全看见了。你们当年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你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他!”

“我竟然从来不知道你们背着我干了什么!”

林文站在下方,堂屋里有两个黑黑的人影,他们端正地坐在高堂上,脸没在阴影里,像两尊冰冷的雕塑。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文崩溃地吼着。

他哽咽了一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当年秦淮川十二岁生的那场大病,你们不送他去医院,根本不是怕药物影响智商。是你们怕被医院发现你们做的好事!”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只不断擦着眼泪,自言自语:

“为什么要让我……让我用一张和你这么像的脸在他面前走动……他得有多伤心啊。对不起,对不起……”

“当年你们看他病得重,看他莫名其妙生病,心里是怀疑他是个废物,对吧?”

他恶狠狠地盯着这对冷酷无情的夫妻。可他们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林文的心口泛起一阵空荡荡的无力。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质问。他是来为那个孩子讨一个公道的。

“你们给他喂了天使之吻,你们知道那是什么,这个药物可以抑制人的情感,对吧?

“你们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傻子,一个和你们完全不匹配的傻子。”

林文的声音嘶哑起来,但他依旧吼着,像在替一个无助的小孩发泄悲伤。

“你们让他变成你们想要的孩子。一个失去情感、失去选择、只会服从的孩子。你们根本不配当他的父母。”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高堂上稳稳坐着的两个面无表情的人。

“你们凭什么一直操纵他的人生?凭什么我把他带走以后,你们还要逼他学理科?我告诉你们,他已经是我的孩子了,不是你们的工具。”

林文无力地靠在柱子上,眼睛赤红,眼泪不断地流。这会儿,他早就顾不上在学校当老师的那点风度了。

他抱着柱子,喃喃自语:“为什么?既然当时看他要死了,就决定再要下一个孩子,为什么现在还要这么逼他?”

像是终于看透了这场闹剧,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保持理智,保持理性,保持冷静。林文,你虽然是我的弟弟,但你未免也太过愚昧。”

她平静地阐述着:“我们之后从来没有逼迫过他。他依旧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是聪明的、让我们骄傲的孩子。”

她的语气短暂地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他十二岁那年,虽然病了一个月,但他依旧活下来了,不是吗?”

男人缓缓握住女人的手,垂眸看向几乎瘫倒在地的林文:“他很优秀。我和我的妻子不会再要下一个孩子。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我们为他骄傲。”

女人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林文:“而且,他没有跟你说吗?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感受激烈的情感了,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放弃了文科。

“我很遗憾,天使之吻的效果,没办法消除。”

林文彻底瘫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着:“无耻……无耻……”

男人轻轻握住女人的手,他们一同笑着,居高临下的望着林文:“不过,现在不是很好吗?他有了个好朋友,不是吗?”

安瑞西的脸上一片冰凉。他早已泪流满面。但他不能停在这里。

他转身飞起,朝裂缝最浓的那间屋子冲去。

那间屋子藏在宅子最深处,是个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房间,却仍旧保持着干净。

安瑞西推开门的一瞬间,先闻到的是一阵很淡很淡的夜来香。房中没有多余的摆设,深色的木地板,低矮的案几,墙上挂着一幅素色山水。淡雅,安静。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很大很圆的镜子。

绿色的镜框透着一丝西幻的奇异感。上面浮着复杂的紫色花纹,古朴而迷幻。安瑞西像被什么吸引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镜面。

然后,穿了进去。

那感觉很怪,像凉水浸身,又像被风穿过。镜面泛开一圈泛着莹光的的波纹。接着,蓝光从镜中涌出来,整间屋子都被照亮。他闭上眼睛。

而就在蓝光闪烁之时,远处祭坛之下,那本封存已久的魔法书忽然自己动了起来。书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开,哗啦啦地翻着。书脊浮起一层幽蓝的光,和镜子里的光遥遥相连。

它飞了起来。

从祭坛深处,穿过楼房、天空、云朵,一直飞到这间屋子,在蓝光中缓缓合上,落在那张褐色的桌子上。

安瑞西睁开眼。

桌上已经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喷着晚香玉的气味,是一股婉约的、极淡的香味。安瑞西心下一沉。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但命运从不等待迷茫的人。他慢慢走过去,拆开了那封信。

致我的敌人。

安瑞西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如果计划如我所料地完美进行,现在你应该在主世界了吧?

让我猜猜,你正皱着眉,在心里骂我死了也不清静。

别急着撕信,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才想好要怎么给一个蠢货留信。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嗓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亲爱的,你知道我是谁的。你只是太迷茫了,不敢承认。

我就是秦淮川。或者,更准确一点——我是镜面世界的他。

安瑞西双目慢慢变红。他咬住下唇,继续读下去。

嗯,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和你解释呢?

他几乎能听见那个人在他耳边轻笑,紫色的双眸在蕾丝眼罩下望过来,又戏谑,又温柔。他好像又看见他们坐在玛丽塔顶,那个人歪歪的靠在玛丽塔顶的栏杆上,衣摆被风吹得乱飞。

我看着那个杀戮、罪恶、谎言横行,没有一点值得人去付出的世界,我痛恨它。那是一个注定坠落、注定毁灭的世界。

不过对我而言,在哪里都一样,我都讨厌,所以我能在任何世界活下去。

我是你的加害者,那时我站在玛丽塔的高顶上,轻浮地俯视着一切。

你或许不记得自己的出生了,在你的印象里,你是从机器的营养液中长大的。

可其实,你是月亮坠落的一块碎片,那块淡蓝色的碎片落进镜像世界,发出幽幽的银光。

我好奇地打量着它。然后碎片化成了一个婴儿。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到你柔软的脸颊,你对着我笑了。

只此一眼,我便知道——你是除我以外,镜像世界里第二个拥有绝对正面情感的人。

再然后,其他领主争先恐后地抚养你。你被催熟,变成了十六岁。

在这样一个世界,无论你有没有正面情感,只要别人教你的永远都是“杀了他,他威胁到你了”“杀了他,他比你强大”“杀了他,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那你永远也不可能有选择的权利。

我看着满身鲜血、眼神灼灼、邪恶又强大的你,叹了口气。

后来,也许是命运,也许是什么别的,我们成了敌人。

你刺杀我二十七次,下毒十三次。

有一次你差点得手,我躺在床上,心想:如果你再走近一步,我就把你的脖子拧断。结果你坐在我的床边,有点好奇地问我:“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疯子吗?”

然后你走了,我竟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把我叫成疯子。

所以我放过你了。

又一次日常厮杀过后,在玛丽塔下,你坐在塔尖,我靠在栏杆上。我们两人都精疲力竭。

你忽然回头,用那双蜜色的眼睛望着我,狡猾又认真地说:“你是我唯一的敌人。我们做永远的敌人吧。让我们成为这个世界唯二的主宰,最邪恶的坏蛋。”

我愣了许久。

我真想笑,那些辛苦把你养大的人,知道你心里这么脆弱又迷茫吗?

可惜我是来自主世界的异类。恰好,你也是个异类。所以我能读懂你眼睛里的渴望。你渴望一个同伴,对吗?

镜面世界从来不是简单的颠倒,这里没有人文,只有下坠。但它仍有一根摇摇欲坠的轴,牵引着整个世界。

我在主世界时十二岁,我仰望月光,来到这里,就成了十八岁。而你被催熟成了十六岁。

从此你的时间永远停在十六岁,我的时间被推着向前,十八岁与十二岁,便是两个世界的颠倒。

如果你以后你有机会能够长到十七岁,那么回到镜像世界,你就会重回十三岁。

荒谬的时间,荒谬的世界,荒谬的情感,但我在这里看见了这个世界唯一上升的可能,所以我答应了你。

再后来,我遇见了那个世界的我,也就是你以为我杀掉的、那个小孩。

安安,你真的错怪我了。

你当时和我闹了好大的脾气,可我真的没有杀掉他。

他只是回家了,他和我不一样,他拥有我们的未来。而我只是过去时空里的一道幻影。

听着那个自己对我描述的未来,我想:原来你也是可以来到主世界的呀。

小王子,你是个蠢货,你拥有自己的星星,你拥有善恶观。我无数次看到你在塔顶上沉闷地晃着双腿,看到你望向这个世界,悲悯众生,叹息。

我总觉得比起高悬空中的神灵,你才像一个真正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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