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泡面

沈皇后的心情在天幕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像被人从悬崖边拉回来了一只脚，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她的昭儿还在。他还穿着那件灰色的软睡衣，头发蓬松柔软，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揉眼睛，小脚丫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画面一切正常——她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整个人靠着宫女的手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很快，她的表情就又变了。

因为画面里，她的儿子坐在床上揉了半天眼睛，左右张望了一圈，似乎有些茫然。然后他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走到另一张床前，伸出小手推了推床上那个蜷成一团、蒙头大睡的女人。

那个女人翻了个身，不动了。

昭儿又推了推她，嘴里说了句什么。沈皇后读不出唇语，但她看得出来，昭儿在喊饿。

那个女人居然还是不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了头顶上，整个人像一条蜷在茧里的蚕，动都不动一下，任由昭儿在旁边推她、拍她、甚至嘴里开始哼哼唧唧地闹情绪了，她都毫无反应。

沈皇后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她还在睡？！”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昭儿都饿了！都喊了她几遍了！她怎么还能睡得着？！”

天幕上的画面里，李昭确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围着那张床转了两圈，尝试了推、拍、拽被角等一系列手段之后，终于伸出手，在那女人露在被子外面的脸颊上用力地掐了一下。

沈皇后一愣，下意识地“嘶”了一声，好像被掐的是她自己似的。她看着那个女人被掐得猛地弹坐起来、瞪着眼睛怒视昭儿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一方面她觉得昭儿掐人不对，这习惯得改；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掐得好，谁让你赖床不管我儿子吃饭。

两种情绪在皇后心里拧成了一股麻绳，拧得她脸上的表情扭曲了又扭曲，最后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气。

“算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还是在跟旁边的皇帝说，“至少昭儿知道饿了自己喊人了……比刚去的时候强了些……”

李承乾站在皇后身侧，他没有像皇后那样情绪起伏得厉害。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天幕上确认了儿子的安全，然后慢慢移开，转向了殿内那些忙得热火朝天的身影。

国师宋清玄从昨夜起就没有离开过议政殿。他盘腿坐在殿内西侧的空地上，面前铺着一张黄绸，绸面上画着繁复的星图与卦阵，三枚铜钱在星图的正中央摆成了一个奇异的形状。天幕重新亮起的那一刻，他双眼猛地精光一闪，双手飞速结印，十指交错缠绕，变幻出数种复杂的手诀，指尖隐隐有气流涌动。

钦天监的几位官员围坐在他身旁，每人面前都摊着笔墨和算筹，有人抬头看天幕，有人低头记数据，有人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嘴里念念有词地推算着什么。整个议政殿东侧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观测工坊，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众人压低了声音互相讨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李承乾走了过去，在国师面前站定。

“宋清玄，”他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国师从掐诀中抬起头来，“你推了一整夜，又看了这么久的天幕，可看出什么来了？”

宋清玄抬起眼帘，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异彩连连，像是有星河流转其中。他缓缓收回手上的印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道袍，朝皇帝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陛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大好事。”

李承乾眉头一挑。

宋清玄指了指天幕上的画面，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声音清朗而笃定：“贫道昨夜推演了整整一夜，又结合方才天幕重现时的天地灵气波动，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太子殿下去的那个世界，并非什么妖邪之境，而是另一重天地，亦可称之为‘界’。那方天地与我大周虽然相隔不知多少时空，但两界之间已有通道相连，那通道便是这块天幕。”

“而太子殿下此次前往那方天地，并非是被掳走或是遭遇了不测。以贫道推演所得，太子殿下此去是受天道安排，是历练，是机缘。那方天地的风物、民情、文化、技艺，皆远胜我大周。太子殿下在那处历练一番，磨去骄纵之气，习得仁厚之德，待他日归来，必将成为一代明君，带领大周走向前所未有的昌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天幕，看到画面里那孩子已经坐在桌边，笨拙地拿起勺子开始吃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他微微颔首，继续道：

“而对我们大周而言，这更是天大的机缘。”宋清玄伸出手，指向天幕，“陛下请看——那天幕中展示的一切，那不用马拉便自行奔跑的铁车，那比摘星楼还高百丈的楼阁，那能隔空照见万物的铜镜，那名为‘电视’的奇匣，还有那些贫道叫不出名字的万千器物……每一样，都是我大周闻所未闻的神物。若我们能将这些神物的原理参透一分半毫，将其用于我大周之民生、军备、农桑、百工……陛下可想过，大周将会变成怎样？”

李承乾的呼吸微微滞了一瞬。

他再一次抬起头，目光凝重地落在天幕上。那些高耸入云的楼阁，那些流光溢彩的招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一眼就知道远超这个时代一切的奇物——他忽然明白了国师的意思。

这是天赐的宝藏。

他的儿子去了那个世界历练，那是太子的机缘。而他，作为大周的皇帝，作为那个孩子的父亲，也同样获得了机缘——透过这面天幕，窥见另一个世界的面貌，然后将那些能用的、能学的、能借鉴的，一点一点地搬到大周来。

二世而亡？不。

有了这些东西，他可以让大周千秋万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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