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瑾再也没有睁开眼。

青霄跪坐在那儿,许久许久,一动未动。

掌心的竹筒还残留着温度,竹筒上沾染的血却已经慢慢冷却凝固。

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挤在了脑子里,闹哄哄地一窝蜂地滑了过去,一个也抓不住。

就这么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夜色越来越深,月亮慢慢爬过树梢,她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

膝盖酸痛,动作迟缓,青霄忽然间有些记不起来该怎么使力了。

或许是还不适应这具身体,或许是死了太久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做人,她不知道。

裴怀瑾的手掌落在地上,五指微微蜷着,掌心里握着那把刀。青霄蹲下.身,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刀抽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会儿,拎着刀转身走向旁边的空地。

她开始挖土。

一刀,又一刀。

刀锋刺进泥里,带起湿润土块。碎石撞上刀刃,发出刺耳摩擦声。

青霄像没听见似的,只是埋头刨着。

泥土翻开又落下,手臂一次又一次抬起,再一次次落下。

林子空得可怕,好像连最寻常的落叶跌入腐泥的声音都不再出现,似是这一整片的生机都在一刹那间被抽离,只留下一具巨大的、没有心跳的空壳。

会溪镇方向始终没有动静。

没有追兵追来,也看不见火光闪烁,青霄知道为什么。

州府衙门此刻多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牢房失守,犯人四散,影宗损兵折将,林落菱那疯丫头是继续砍人还是已经跑路她不知道,但无论如何,那些人都该明白,凭现下的人手根本拦不住她们。

所以他们不会来。

——至少今夜不会。

他们需要重新聚拢人手,需要重新商议对策,也需要想清楚那张残页到底落到了谁手里。

青霄扬起刀,又一次劈进土里。

刀锋渐渐卷刃,又渐渐崩裂。终于伴随着一声轻响,缺口彻底裂开,再也切不动泥土。青霄低头看了一眼,又直接将刀翻了个面,用刀柄继续往下刨。

泥沙钻进指缝,掌心被磨破,鲜血混进泥土里。她感觉不到疼,只是不断地挖,不断地刨。直到天边隐约泛起一点鱼肚白,地上终于出现一个浅浅的土坑。

那土坑太小了,小得甚至有些寒酸。

青霄呆呆地站在坑边看了半晌,回身走向树下。

裴怀瑾安静地闭着眼,像是风一吹就会散。青霄拖着她的时候,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那姑娘总爱抱着书卷跑来跑去,嘴里念叨着什么济世救民,海晏河清,仿佛天下所有事情都值得她去操心。

可她却操心到把命都搭进去了。

青霄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她将裴怀瑾放进土坑里,又蹲下.身,一捧一捧往里面填土。泥土慢慢盖住衣摆,接着是双手,再而遮住了肩膀,最后那张脸也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空气变得湿润,有细雨轻飘飘地在天上乱飞。

雨丝飞到脸上,像刀子似的,一丝丝刮过皮肤,凉冰冰的,带着些刺痛,痛得身体止不住发抖。

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全然只剩下空荡的空白,各处皆是鬼影飘散,没有半点人气。

青霄抹了把眼睛。

她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其他的什么。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直到土包堆起,才终于缓缓停下。

她瘫坐在了地上,仰头望着天空,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架一般疼。

手疼,肩疼,胸口也疼,可最疼的地方却说不清在哪儿。

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许久之后,才慢慢伸出手,解开了背在身上的布袋。

云檀神色怔怔。

晨光落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将她眼里的悲恸映得格外清楚。

青霄把包裹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又过了几许,才缓缓开了口。

“你都看见了。”

云檀沉默地看着那块丑陋的土坟。

她当然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州府衙门里聚集不散的黑气,牢房里冲天的怨恨。她听见了那审讯的话语,看到了州府大牢里的刑具。

她当然也瞧见了那被藏进血肉里也要带出来的东西,还有那名为裴怀瑾的清平县书吏,看到她倒在了这里,彻底没了呼吸。

云檀当然也看到了一路追杀而来的杀手。

她从未曾涉足江湖,不知道那些人都来自什么门派什么地方,但这不意味着她不明白那些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杀人者有肃杀之气,那股冰冷的气息,她不会感知不到。

而那些人,是追着她哥哥手里的那张残页来的。

云檀神色郁忿,过了很久才开口。

“她是那位帮助我哥哥的人。”

“而她也......”

云檀顿了顿,咬紧牙关,声音又哑又冷。

“是徐锦舟杀了我哥哥。”

她说着,眼里恨意几乎化作实质。

“是徐锦舟杀了我哥哥。”她重复了一遍。

树影在不再摇晃,它们像是一块块被钉死在泥土里的黑铁,随着晨光一点点偏移,却再也没有任何枝叶的起伏。

雨开始变得有些大了。

青霄低头擦拭着竹筒上的血迹,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问道:“杀了就算报仇了吗?”

云檀愣了一下:“什么......?”

“杀你哥哥的是徐锦舟不假,但动手的却不是他。”青霄抬起眼,注视着远处灰茫茫的天空,“衙役、狱卒、摩罗教……或许还有更多的江湖门派。

“把你抓进昇云楼的人,昇云楼的掌事,县衙里替他们销案的人,替他们做事的人,那些人……他们都参与进了你的仇恨。”

云檀张了张嘴,青霄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是要我将他们全杀了吗?”青霄问道,“杀了他们,你便能瞑目了吗?”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云檀突然语塞。

“杀了他们,人们只会觉得死了个为民谋福的好知州,没了个热爱揽客的老嬢嬢,认为是几个无辜的人又因为江湖斗殴而没了性命,仅此而已。”

青霄眯了眯眼,任由树叶滴落的雨水砸进眼眶。她道:“然后案子结束,卷宗封存,再过几年,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风卷过枯叶,雨激起水花。那种死一样的寂静开始压迫耳膜,云檀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脑内血液流动的回响。

哪怕她不知道自己这残缺的身躯究竟还有没有血液,可那一下一下又一下的鸣响,像是有人在对着她的耳廓击鼓,使人眩晕。

云檀一时竟答不上来。

青霄捏着竹筒,垂眼盯着,看了又看,最终视线落回了云檀那处。

“届时,你哥哥依旧是个失踪的书生,你依旧是个死在红楼里的乐女。那些被卖进去的姑娘不会有人知道,那些被灭口的人也不会有人发现。

“昇云楼依旧继续营业,换个掌柜依旧赚的盆满钵满。或许那当街掳人的营生还会有人继续,有更多的姑娘被抓入其中,有更多无辜的人也为此偿命。”

云檀眼里的怒火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其实不傻。

她当然知道这些。

她只是太恨了。

恨自己只是个弱女子,只能眼巴巴地等着人来救。

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让哥哥也陷入这汪泥潭,失去了性命。

如今她又恨着,恨因为自己,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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