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托马斯回旋[番外]
跟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共用一副身体,最先学不会的,是走路。
不是我不会走。是"我"走不了,而他走他的。我在里面提意见,他在外面用脚投票,两票永远对不齐。最典型的是方向。
"往左。"我说。
他往右迈了一步。
"左。你的左。"我压着性子,"不是我的左。"
"哪边不一样了?"他问,"你跟我一双眼睛,怎么还分你的左我的左。"
我被他问住了。理论上确实不该分。可每次我脑子里冒出"左",身体却往右倒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坐在一辆车后排,司机不听导航,还坚持说他认得路。我一路被甩来甩去,胃里明明没有胃,也想吐。
我把这感觉告诉他,他"哦"了一声,说:
"那你就是晕车。"
"你见过晕人晕成这样的?"
"我见过晕船的。"他补充,"陈迪上次在游乐园坐海盗船,下来吐了我一袖子。"
"我不是晕船,我是晕你。"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笑得很有层次。我知道这小孩没安好心,果然下一句就是:
"那周叔,现在该往哪边?"
我抬头看他面前的路。十字路口,绿灯在闪,他站在斑马线上,书包带子滑到一边。
"左转。"我说。
"你确定?"
"我看了三遍了,左转,去书店那条。"
他"哦"了一声,然后稳稳地朝右转了过去。
"王子橙!"
"对不起啊,脚有自己的想法。"他说,步子一点没停,"可能它觉得右转更快。"
我忍着,没骂出口。老好人做到我这份上,连在别人脑子里都不好意思发火。可要搁现实里,要是哪个供应商敢在活动现场这么跟我对着干,我早就开骂了。
说到骂人,我得承认,我这人有个毛病。
平时见谁都笑眯眯,客户骂我,我点头;老板训我,我点头;连小唐交错了名单,我都能先替她把责任揽一半。可一旦项目真的卡在那儿,凌晨三点,材料没到,工人等着,手机里那头还在跟我打太极,我的火就能从嗓子眼直冲出来,骂得难听得很。
难听到什么程度?有一次搭建设备晚了两个钟头,我在电话里把对方老板祖宗三代问候了一遍,骂完还补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前,少一根螺丝你试试"。那头没敢回嘴,第二天真的把货送到了。小唐在边上听得脸都白了,等电话挂了才小声说,周哥,你原来会骂人啊。
我说,看跟谁。
所以当王子橙第十次把我的"左"当成耳旁风的时候,我憋着的那股火,终于有点压不住了。
"王子橙,"我语气沉下来,"你是不是成心。"
"没有啊。"他一脸无辜,"我就是在按我习惯走。"
"你习惯靠右,那我也没让你撞墙。可你明知道我说左,偏往右拐,这不是成心是什么。"
"周叔,"他忽然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声音放得特别软,"你是不是……快晕车晕吐了?"
"快了。"
"那我扶着你啊。"
"你扶个屁,我住在你脑子里,你怎么扶?"
他笑出声,肩膀一抖,脑袋突然猛地往右边甩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眼前的世界"唰"地横了过来。街、树、行人、天上的云,全搅成一锅,像有人把我塞进洗衣机里按了个快洗。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听见他在心里中气十足地喊:
"托马斯回旋,七百二十度,转体后空翻!"
等视野好不容易定住,我已经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他倒是神清气爽,还对着路边商店的玻璃理了理头发。
"……你是不是有病。"我缓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招数帅不帅?"
"帅个屁。我差点把早饭吐你脑子里。"
"你又没胃。"他理直气壮。
我盯着玻璃里他那张脸。眉眼舒展,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好看是真好看,欠揍也是真欠揍。
"你故意的是吧。"我说。
"谁让你刚才凶我。"
"我那是凶吗?我那是作为室友的基本沟通。"
"哦——"他拖长声音,"那我也作为室友,跟你打个招呼。"
"谁家打招呼是托马斯回旋七百二十度转体后空翻。"
"我家。"
我无话可说。
从那天起,我算是领教了。这小孩手上攥着一样对付我的专属武器,武器名叫"他的头"。只要我说了什么让他不爽的话——比如催他写作业,比如嫌他又把校服领子翻得乱七八糟,比如指出他发大招的时机不对——他就把脑袋往某个方向狠狠一甩,同时配上一句招式名。
"神龙摆尾!"
"天马流星拳!"
"排山倒海!"
"黑虎掏心!"
我每一回都被甩得七荤八素,眼前像是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托马斯回旋、七百二十度、转体、后空翻。偏偏我还躲不掉,手是长在他身上的,眼是长在他脸上的,他乐意转,我就得跟着转。
有一回,他转得太猛,正撞上一个路过的同学。
"橙子,你脖子抽筋啦?"
"没有,"王子橙揉着后颈,面不改色,"练颈椎。"
同学"哦"了一声,走了。我缓过来,气若游丝地问他:
"你能不能,别把虐我当健身项目。"
"那我图什么?"
"图个和谐相处不行吗。"
"行啊,"他爽快,"那你以后少惹我。"
"我哪句话惹你了。"
"你刚才说'你这发型早上是不是没梳'。"
"那是关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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