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中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十多日。

若是站在城外高处眺望,白的是屋舍庭院、牌楼殿宇、草木条枝,黑的是湖河溪池、是行人车马往来的大道。在人迹罕至的院墙边角,雪甚至积到能没过成年男子膝头的厚度。

“金陵许久不下这样大的雪了……上次,约摸还是十三四年前……”两面大院高墙之间,老人家一手拄着杖、一手背在身后颤巍巍地走着。

这条路修得宽阔平整,走出巷口后离得不远便是贡院,却鲜少有人借道于此。其中缘由,只有些上了年纪的才知晓一二,却往往讳莫如深。每隔三年两载,关于此路的耸人听闻的谣传总要兴起一阵,又慢慢平复下去。十几年下来,不要走这条路已经成了附近老中青几代人的共识,两边的大院内,也永远维持着毫无生气的死寂。

雪落无声,唯木棍落在石板上的敲击声沉稳、清脆。

忽然间,一侧的院子里传来少男少女恣意的欢笑声,在一声训斥后重新归于寂静。

老人立定当场,封埋已久的记忆掀开了一角,令他全身都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可他定定地立在那里许久,望着雪白的高墙,一身沸腾的热血又慢慢随着落雪而冷却。

老人面无神情地继续向前走着,脚步比方才更沉缓了些。

竟然听到了那般幻觉……看来离他去地下见老爷的日子也不远了。对这座空置已久的大宅子,无论谁动了怎样的心思,只要稍微打听过原主人是谁,立马都会退避三尺。所以,宅子里的声响,一定只是他的错觉,将过往的回忆又重现在了耳边。

当年……当年的小小姐和小少爷还那么小……

老人走出没几步,又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身回望这条落满了白雪的长巷。当年的血流满地、火光冲天,那般刺目的猩红,都在经年累月之后,只剩了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老人叹了口气,扶扶斗笠,又缓缓地向前走去。

等到他也去地下见老爷,这世上能记得、敢记得当年叱咤一时的“楚相”的人,恐怕再也找不出来了吧。

“这宅子是想容买下的吗?”

突然被嘴里塞着酥糕、腮帮鼓成两团的阿离发问,正沉浸在回忆中的花想容睫毛颤了颤,微微摇了摇头笑道:“从一开始就是我和阿璇的。”

许是看出他有心事,小姑娘眨眨眼,不再多言,继续看向外边。

这宅子建成之初就以占地之广、园内水系之广而闻名,楼阁、园景依水的多,却不失恢宏大气。此时他们所处的“烟波阁”,便是赏景最佳的地点。从此处望去,湖面开阔,逢阴雨或今日这种飘雪的日子,水面上彷佛飘起一层薄雾,颇有水天一色烟波浩渺之感。湖面上还设了一拱飞桥,于是这水墨一般的风景中,又有了极大与极小、极广与极细的对比。

宅子十几年未被人动过,景色确乎还是从前的景色。他开慧得早,从小就被冠以神童之称,哪怕当年事发时不过两岁,他对这园子里的草木山石亭台楼阁,都能有模糊的记忆。

是一样的……然而,这挥之不去的隔阂感,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物是人非。

“阿枢。”

花想容猛地抬头。

一瞬间,过去与现在间隔着的灰色障壁似乎被打碎,被火光映得通红的湖面、慌乱的喊叫、决绝的告别……又被眼前静谧无声的雪景代替。

“我……还以为这么喊你会高兴……对、对不起。”阿离似乎是被他脸上的神情吓到了,有些手足无措地嗫嚅着道着歉。

“无妨。”花想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景色清明依旧。眼前这整扇由无色琉璃组成的门、或说是窗,正是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的铁证。市面上的琉璃多为珠环、灯屏之类,宫里最大的贡品也不过屏风,而这般大小、这般厚度的琉璃门,被他用来防风、御寒、观景,若是被昭元帝那老头知道了,又一顿满门抄斩怕是少不了。

“行了,少吃点,等下若是又憋得急可就只能野放了。”

“噢……那我……先解决一下。”

“快去快回。”

段离应了一声,踩着暖烘烘的地板去了后间净室。不多时,便一边活动着头颈、双臂、腰,一边回来了。

“那我去了。”段离将手搭在门边,回头望了他一眼。

“嗯,去吧。”花想容一手支颐,一手懒懒地朝她摆了摆。

已近岁末,神州大地处处洋溢着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江南岸的下属人员除却那些成家立业的,剩下一大帮人凑在一起也算是个大家子,自然要庆祝。平日里这些人各司其职,一些特殊位子上的可能见了彼此之间也要装不认识,到了这种年节,让大家聚一聚、熟络熟络乐呵乐呵,也是花想容这个头头应当做的。于是今日在这宅子里,即将展开一场雪仗。

之所以择定打雪仗,有好几条原由。一是连日的大雪让许多长在南方的姑娘小伙们非常兴奋,不住地和那些从西北迁过来的同僚们请教冰天雪地有什么花样可耍。二是阿离搬了回来,一些没见识过她身手的、又自视武功还不错的毛头小子总想和她比划比划。最后一条,则是花想容私心也想让这座宅子有些活人气儿。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耐冻、好动。于是那些不想参与打雪仗的,可以就窝在暖屋里看看书喝喝茶吃吃点心写写字,比如花想容本人。还有些喜欢在灶头上忙活、或者想偷偷给心上人绣荷包的,他也搜罗了一些品质上佳的材料任由捣腾。

在想参与雪仗的人里,也有不是以打倒段离为目标的,或者不擅长上蹿下跳的。于是,花想容便制定了一些规则,尽量让各方都参与其中。这些规则的核心要义有两点,一是收集布条,二是限制段离发挥。具体来说,每个参与者背后都被缝了个布条,布条又分为普通布条和特殊布条,特殊布条总共只有三条。若是有人或小团体集齐了所有的普通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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