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宫。

郭太后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宫女手里捧着的托盘,眉心微蹙。

她不时抬手示意宫女上前,挑剔般拣出几件首饰细细打量,很快又不满地搁置一旁,表情似有不耐。

“今年各地州府进献的首饰,样式、质地都相差无几,瞧着实在乏味……长光,将它们全部送去丽嫔宫里,就当是哀家贺她诞下皇长子的赏赐吧。”

长光低声应是,见郭太后态度冷淡,先命一众宫女退下,想了想,又轻声建议道:“那、奴婢再让他们送一把赤金长命锁过来,取个积福添寿的好意头,就当是太后您老人家对皇长子的恩典了?”

“用得着你替哀家周全?”

郭太后瞥她一眼,语气更是嫌怪,“登基多少年了,才得了这么一个皇子……打他生下来那刻起,便是众矢之的,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呢。呵,能不能平安长大还两说呢,又不是哀家的亲孙子,费那心思作甚。”

长光听得眼皮一跳,只将身子躬得更低,又因郭太后不曾命她退离,遂默默候立一旁,等着新的吩咐示下。

“……皇后的身子,还未大好么?”

郭太后将视线投向窗外,忽而道。

“已好转了许多,但皇后娘娘依旧留在钦安殿,说要给恭妃供一盏长明灯,替她消除罪孽,也好早日求得皇上宽宥。”

“哈,哈哈……”

郭太后笑得意味深长,“她此刻,心里当是畅快的很吧。”

长光垂着头,恍若未闻。

郭太后又笑了一阵,方继续道:“哀家倒是没想到,皇后老实了这么多年,竟也有耍心眼的一日……倒是养了条好狗,还有那个方寿贞,人也不差,就是死板了些,迂腐了些。难道就她皇后说的话是真的,人人都得奉为金科玉律不成?”

“德嫔娘娘……处事公允,规矩也学得好,在宫里的口碑倒是不错。”

长光本想默默听着,可见郭太后的视线转了过来,心知避无可避,只得斟酌着开口。

郭太后轻嗤一声,显然不满意这套说辞,“长光,不是哀家说你,你也算哀家身边的老人了,这么多年过去,怎就一点长进都没有。”

长光立刻俯身请罪。

郭太后任由她动作,“哀家叫你去送东西,你还真就老实到只送了东西,连看戏都看不明白。既撞上了这等好事,连人都帮着扣下了,怎就不知道添一把火呢?”

“也好叫皇后知道,她这几年在我跟前毕恭毕敬的侍奉,也不是半分用处都没有的……毕竟,哀家不是赵太后,没她那么刁钻吝啬。”

“……奴婢只是想着,皇上和赵太后娘娘都在场呢,真要论谁的过错,也自有他二人决断,焉有奴婢说话的份。”

长光小心翼翼地抬眼,见郭太后眼睑半阖,并无打断她的意思,又大着胆子继续,“且不说赵太后娘娘,皇上又哪里是好糊弄的。如今既已处置了恭妃,想是认定了她有过错,此事……当已了结。”

“了结?早着呢!”

郭太后一下子睁了眼,“你还不了解咱们这位皇帝的脾气么?他要定谁的罪,从来只看自己是否高兴。纵使有人将黑的说成白的,只要他听得舒心,一概都是允的。”

“要哀家说,恭妃落得这般田地,归根结底还是在她那张嘴上。既没本事,便不要什么话都往外说;既说了,那便做好被人抓住错漏的准备,死了也是活该……啧,她竟还能留一条命,倒不像皇帝一贯的作风了。”

“还有赵太后娘娘呢,”长光连忙道,“皇上事母至孝,若为了赵太后免开杀戮,也属情理之中。”

“她手里沾的血还少了么?”

郭太后满脸不屑,“她待恭妃,也是不冷不热的……若说把人留着,是为了叫皇后不痛快,那还有几分可信。”

她蓦地停了话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浅的兴味,又抬手示意长光上前,附耳吩咐了几句。

见前者点头应下,郭太后才重新坐了回去,“既指望不上你添油炽薪,便只有哀家亲自来了,也看看咱们宽仁大度的皇后,还剩多少容人的肚量……这水哪,还是不够浑。”

“……是。”

长光深深埋下了头。

又两日,张皇后终于离开了钦安殿,重新住回了坤宁宫。

方寿贞也在这时向张皇后请辞协理宫务的差事。前者没有阻拦,可临到头却被元照容淡淡一句话给打了回来。

「皇后的身体还未好全,太医更嘱咐要静养,不可费心劳神。能者多劳,你便替皇后先担着这份辛苦吧。」

话已说到这份上,张皇后也不便再多言语,方寿贞更不可能违逆天子,只得继续受下,又拜谢帝后二人信任。

次日稍晚时分,张皇后往乾清宫向元照容请安。二人不知说了什么,后者便与张皇后一起去了寿安宫,又陪着郭太后用完一顿晚膳。

初时倒也融洽,可不知张皇后在席间说了什么,竟惹得元照容怫然不悦。待到散席离去之时,便只剩张皇后一人独自乘辇返回坤宁宫。

更出人意料的还在后头。

原本元照容当夜已召了杜幼棠侍寝,李寅都将人接到乾清宫等着了,谁知临到头却改了主意,留宿寿安宫不说,还召幸了郭太后宫里一名不起眼的小宫女。

这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放在元照容身上更属稀松平常。可偏偏这名宫女在郭太后跟前伺候,而前者与元照容的关系只勉强称得上一句不冷不热,如此便透着几分耐人寻味了。

“……我还以为,那宫女至少能得一个侍御的身份呢,再不济也能受些恩赏。可那日过后,竟再无半分动静了?皇上、当真一句话也不曾过问?”

阎福瑛看向身侧静坐的方寿贞,眼中满是诧异。

方寿贞微微偏头,有意避开阎福瑛直直望过来的视线,表情隐约带着几分顾虑。

于她而言,私下里议论帝王行止本就不合宫规,更何况她素来谨守分寸,约束自身言行已到了苛求的地步,又怎会当着人面主动提起什么。

方寿贞本来打定主意缄口不言,可架不住阎福瑛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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