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了,刚才下手轻了。

要她去跟余喧肌肤相贴?这不是恶心她吗?

江双鹿气得嗷嗷叫,在床上滚来滚去,对着空气砸拳。

*

寝宫内。

余喧从温水池中站起,身材瘦削,墨黑的长发垂到弯腰处。

双臂撑住池边肩背的肌肉立刻绷起,流畅的肌肉线条和他清秀冷淡的脸几近不相衬。

他披上薄衣,在镜前瞥了一眼。

狰狞的伤口散落在脸上。

他皱眉撇开眼神,不愿再看。

这么丑,难怪师姐盯着他看。

余喧右手捏诀,用法术细细在自己脸上划过,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小的伤口。

直至脸上没有血痕后,看起来也只是顺眼了许多。

至少不会被师姐嫌弃。

想着,眼皮又垂了下去,眼中流转着一丝失神。

似在回忆咂摸那种被嫌弃和无视的感觉,心脏突然紧缩。

那种眼神……很熟悉。

熟悉到他希望那是错觉。

“谁要嫁给他!他长得丑死了!”

记忆里刺耳的声音像箭一般射过来,一百年的时间竟没有将这段记忆模糊几分。

如此清晰。

随之而来是那熟悉的,嫌弃又厌恶的眼神。

那眼里的恶意和恨意生生撕裂了他的肺部,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发丝的水滴滴到胸前,冰凉的触感使他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这才回过神来。

余喧嘲笑着自己多想了,竟还会因为小时候的事失了神。

那种事不可能再发生了。

池边的木桌上挂着他沾满污泥的衣裳和首饰,余喧手指一勾,衣服下飞出个储物袋。

他从里面拿出他原本准备好的秘籍。

泛黄的羊皮纸上写着有些歪斜的三个大字——傀儡术。

要用到傀儡术必须要的便是——槐神木。

槐神木只长在地陷里,他此次去地陷正是为了找回这截木头。

余喧只是怀着一点希望,也许在地陷里,还有槐神木的存在。

只是,还未等到他进去,就得到了师姐醒过来的讯息。

这傀儡术留着大概也是没用了。

他应该直接把这张羊皮纸烧毁,但掐诀燃火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最开始,师姐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的父母死在叔父逼宫那天,他从从小长大的宫殿里被接力的宫女和忠臣送出去,落荒而逃。

脱下锦衣抹上污泥,还没来得及从父母死去的悲伤中缓过神来,他就已经在逃难了。

狼狈地必须装成乞讨的乞儿才能躲过官兵的追捕。

曾经爱护自己的叔父此刻却派了八万精兵,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走投无路时,还好他有一点仙缘,在天元宗的收徒试炼上,他灵根一测,试灵石便发出这一个月来最亮丽的光。

就这么,他活了下来。

天元宗掌门见他天赋异禀,让他给自己的儿子当伴读。

秦为书,天元宗掌门二少爷,一开始就对这个天赋异禀的小子满是恶意,只因他的天赋比自己还高。

秦为书欺负余喧,让他明白自己身份,只不过是个奴仆而已。

这一切余喧接受得很快,从太子到奴仆的身份转变,他似乎没有任何不平。

他机械地接受了这一切,内心空无一物,也就没了不甘心,也没有受辱的屈辱感。

就好像被掏空了一切,他看着另外一个自己被甩巴掌,被嘲笑,却觉得都与自己无关。

所有的感觉都失灵了,耳朵蒙上了一层烟纱,身体也围上了一圈让人无奈喘不过气的厚厚的膜布。

某日,他随少爷去忘山宗参加仙门聚会。

彼时,天元宗是仙门魁首,

秦为书自然也就成了这些仙门少爷小姐间捧着的存在。

宴会未开始,这些仙门的小弟子们都在后山玩耍,秦为书突发奇想,为了展现自己的威严,让余喧跪在地上当狗,而他要骑在他身上。

他话一出,明显那些从小谨礼听话的小道们,脸上顿时一副傻了的表情。

但秦为书说得坦然,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一样,其他小孩不敢得罪他,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秦为书盯着余喧,“还不跪下!”

周围一片静默,好动的小孩们此刻却比上课时还要安静。

余喧顶着所有人目光,

沉默地,跪了下去。

秦为书像个将军一样骑在余喧身上,拔出鞭子,仿佛真的在征战,甩了一鞭子在余喧身上要跟其他人开战。

小修士们尴尬地扬起笑,却还是迎合着那荒唐地演着邪魔大战正义的戏码。

秦为书头一扬,啪地一声,清脆的鞭声甩到余喧身上。

小小的身躯猛地颤抖,手臂抖擞着好不容易才撑住。

秦为书差点被晃倒,他不满地骂骂咧咧道:“跪稳了,把我摔倒了要你好看。”

说完,又一鞭在空中打了个鞭哨,眼瞅着就要落到余喧背上。

余喧闭上了眼,咬紧了牙齿。

预料之内的痛楚却迟迟没落到他身上,这比凌迟还痛苦。

耳边太过于安静,甚至可以听到绳子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声音。

余喧睁开眼。

手腕粗的鞭子在头上绷成一条直线,一手被攥在秦为书手里。

另一头……

余喧瞳孔放大,看清了那不远处的少女。

一身纯白的长袍,裙裾微微散开,像是初绽的花。

腰身被条金丝款腰带绑住,盈盈一握却又很利落,衣领两边缀满银丝暗缝的花朵,中间露出的脖颈却紧紧绷出了两道锁骨。

她眼光锐利逼人,蹦出精光对准秦为书。

纤细的手腕绕了一圈,用力往后一拽,秦为书便猝不及防地哀叫着从余喧身上滚下来。

他翻个身坐起,指着少女怒吼,“江双鹿!你干嘛。”

原来她叫江双鹿。

她插着腰,骄傲地扬了下下巴,那姿势和温柔娴静的衣服格格不入,像是偷穿了谁的衣服。

她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反而轻快地荡着自信的笑意。

“大少爷,也太不给我望山宗面子了吧。”

她的声音像兔子跳进了余喧的耳朵里。

后来,余喧的记忆有些混乱,只记得到处是骂战和推搡。

他却依旧跪在地上,视线里都是奔乱的脚步和扬起的沙幕。

一只小小的手突然伸到他眼前,他抬起头。

女孩两边的发带上不知是沾了晨露还是银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随着动作甩进了他的视线里,让瞳孔都不自觉微微地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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