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巷子里绕出来的桑晴夏发现,社会哥赏给她的两句听似废话的指点还真没毛病。

出了那片老旧得在地图上成了Bug的上世纪拆迁遗址,导航恢复了正常。在手机电量耗尽关机前的最后一秒,她记住了大致的路线。

桑晴夏沿路走着,顺带扫起周边环境。

小县城的路格外窄,主干道还不及她去过的二三线城市的一半宽,往外延伸出去的分岔口多,纵横交亘,路面坑坑洼洼不平整,打着大块小块的柏油补丁。

机动和非机动车道没分隔,三米一辆猖狂加塞的电三轮五米一辆目中无人的老头乐,红绿灯形同摆设。交通看起来杂乱无章,但竟然能在运行中维持住了通畅和安全,也是神奇。

这里无序的不止交通,还有植物。街道两侧的草木望不到尽头,大树茂盛枝桠如盖,交织成拱形撑在头顶,天空被裁剪得像条窄窄的浅蓝色的河,筛下来的夕阳光细碎。

乍一看,算是个营造岁月静好空气清新慢节奏宜居小城的优势条件,却因为未加修剪打理被浪费掉了。

说好听点叫野蛮生长,说难听点叫粗犷潦草。没有丝毫的绿化审美可言。枝叶被车辆扬起的尘土荡得很脏,蒙着层日积月累的厚灰。

而被遮在树荫后的路边建筑,大多都是平矮民房,外观参差,簇挤又破旧不堪,羊肠巷弄弯绕曲折。

电线私搭乱缠,和晾衣绳难舍难分,像是结成了张歪七扭八的蛛网,将房子密不透风地罩住。街边像样的商铺屈指可数,见缝插针的流动摊贩随处可见。

穿过一条初极狭、才通人的胡同,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迎来的却不是世外桃源。

开发进度不足百分之十的荒地就那么放任不管地搁置在老街区市集旁。

一连好几排桑晴夏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年代感传统工厂油尽灯枯,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爬满藤条和野蔷薇。

夺目的鲜艳,被颓败气象衬得格格不入。

眉头皱到最紧,桑晴夏越走越烦躁,越走越泄气,又累又热、胸闷气短。

视线眺远想喘口气,被庞然连绵围卧在城边的山墙无情地打了回来。

闭塞、落后,窒闷、黯淡。

整座城都是这样了无生趣的基调,嵌在时代发展的盲区昏昏欲睡。

不敢想待在这儿得有多暗无天日,别说物欲了,桑晴夏感觉她才刚来,生存欲望就要消失殆尽了。

想当年,她爹为了走出大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好不容易脱胎换骨连跨阶层,让她过上了优渥富足的生活。

现如今倒好,她头脑一热,不费吹灰之力就偷偷溜回了她爹天崩开局的起点。

当然,天崩开局是她总结的说辞。桑为业每每跟她述说起桐延老家时,都是充满了无比感怀的乡土之情的。

以前光听描述就理解不了,现在亲身体验更是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怀念的。

两公里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主要桑晴夏步行到县城时体力就差不多燃尽了,强撑到这会儿,伤腿是真要废了。好在已经到了目的地所在的那条大街,她在路牙子边停下来。倚着箱子给身体卸了点儿力,想歇歇再走。

目光自然而然落到近前,是一家白纸黑字贴着出租转让和联系方式的半装修空店面。

桑晴夏呼扇呼扇给直冒热气的脸蛋手动降温,动作忽然一顿。

脏蒙蒙的店玻璃不妨碍倒映人影。

和上面的自己大眼瞪小眼,她差点儿脱口而出一句:哈喽你哪位?

头发散乱,唇白如纸,拉着张脸。腿上反复裂开的伤口血呲呼啦。衣服的软料子被搓磨得有些皱,花苞泡泡袖蔫巴巴的,看不出一点可爱俏皮风的痕迹。

这死出儿……大白天被人家当成游荡的孤魂野鬼不是没有依据的。

还是个,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的外地鬼。

有摩托车轰轰隆隆的鸣响由远及近,桑晴夏没在意。

她吸了口气,拉着那四根散落的木耳边抽绳一边各绑出一个大蝴蝶结。上衣缩回原来的短款收腰样式,一截娇瘦漂亮的腰线露出来。

抬手捋下发圈重新扎发,那阵机车噪音突然变大,想忽视都难,桑晴夏握着束好的头发绷上皮筋,下意识扭过头循声看去。

然后她就石化了。

几辆颜色能凑满赤橙黄绿青蓝紫组合的鬼火车队疾速从街头飙进来。哈哈大笑声混在土味DJ的震天音响里。几个鬼火少年都在直勾勾盯着她看,他们的装扮堪称奇异,像零几年的炫酷QQ秀(低配塑料版)。

尤其打头的那个,味儿浓到刻板的杀马特形象。黄毛爆炸头视觉增高十厘米,铆钉夹克紧身皮裤金属大腰带,耳朵上夹烟。辣得桑晴夏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了。

故意拧着油门发出自以为狂霸酷炫屌炸天登场的嗡嗡排气管声,骑近经过她面前,神态轻浮,“美女妹妹,我家镜子又大又亮,坐哥哥后座带你去我家照啊!”

“芜湖~”后面的摩托车紧跟着浩浩荡荡地朝她涌过来,横行霸道地堵在路上。

有人吹了声玩味的长口哨,起哄:“不愧是我虎哥啊,又一个妹子被你迷得呆住了!”

“嗐,没办法,并存的颜值和实力不允许哥低调。”杀马特黄毛自信一甩头,厚厚的斜刘海儿整片掀飞又盖回左眼上,觉得自己老有魅力了。实际上抖着的腿不像在踩刹车,像在踩缝纫机。

“……”

杀马特不适合他,建议走纯狱风。

救命。桑晴夏刚才遇上那波打架斗殴的都没此刻想报警的心强烈。

还不如被社会哥揍一顿,也好过在这儿听油腻杀马特输出油腻发言。

这种人,你越给他眼神他就越来劲。桑晴夏装聋作哑,懒得搭理这群神经病。但黄毛只觉得这小甜妹冷冷嘟噜着脸挺反差萌,那架势大有下车跟她进一步搭讪的要命意思。

桑晴夏心烦火大,攥紧行李杆,腿刚迈出去一步,突如其来地,一个矿泉水瓶在闷热干燥的空气中擦着道风飞来。

哐当——

精准无误地砸到了黄毛后脑上。

“Ohshift!”

“谁啊?活腻了敢砸老子!”黄毛抱住头咆哮,张望罪魁祸首。

“哟哟哟,我还Ctrl+C呢,谁还不会几个快捷键了,给你牛的。”

说话的人,也就是扔瓶子的男生,站在街对面三层台阶之上。吊儿郎当地抱着臂,抵在门框边,高高壮壮的,腱子肉生猛结实。

“你得庆幸,这回砸你的不是唐岑。”

惧怕刻进DNA形成了条件反射,只是一听这个名字,黄毛神色就立马老实了,再一看砸他的人,嘻嘻笑得没脾气。

“艾玛!我顺儿哥,你砸我头那不爱的教育吗。那个,我岑哥不在啊?”

问后句时战术性挠头,怂声怂气地试探。

梁顺没答话,两三秒正常打量的视线从正往他们店这边走的少女身上收回。

然后开始教训他:“李小虎,你说你这张嘴贱不贱。上回调戏一姑娘给人弄哭,事后保证书怎么写的,还犯这毛病,还敢在店门口骚扰人,皮痒了?罚你扫大街没扫够是吧。”

“够了够了,绝对够了。”

“那还不带着你的人赶紧滚?大街上是你家开的停车场啊?”

李小虎犹豫,递去耳上的烟,捏细了谄媚的嗓子:“顺子哥哥~行行好嘛,你别给岑哥说呗,拜托拜托~”

“……”

桑晴夏看出来了,这黄毛不分男女,就纯恶心人来的。

梁顺被他这声“哥哥”膈应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又抄出个瓶子丢出去,“滚犊子!把你那扰民的破音响关了!”

李小虎依旧甩头,躲开第二个瓶子,忙对着手下人一摆手。

音响也不炸了,车速也不飙了,一众鬼火少年推着车灰溜溜地跑了。

“服了。”

梁顺看着那些人哼笑一声,顺手把掉下来的塑料帘片儿挂回门边,转身回店。

就瞧见,先他一步进去的那女孩儿正直直定身愣在店中央。

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大开眼界的东西。

桑晴夏也是在那个矿泉水瓶横空飞来的时候才注意到,街对面是个小卖部。正好她走得口干舌燥又出了很多汗,急需补水,就寻思着进去买瓶冰水喝。

小卖部门脸有点小,顶上的褪色喷绘布上蓝底白字印着“老王日杂”。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到有安全感的大众店名,这么普普通通能在人眼皮子底下隐身的店面。

里面出人意料地,藏龙卧虎。

店里很干净,东西很多但所有的物件不管是货物还是其他,全都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得过分,土灰色的水泥地都能被打扫得反光,白墙纤尘不染。

一眼扫去让人产生的第一想法是——店主人是不是有强迫症。

这想法刚冒出来,桑晴夏就突然和货架后伸出来的四颗脑袋汇上了视线。

最里头的一角,放了一张破破烂烂的二手麻将桌,一局扑克正在进行中。

四个体格子不小的男生坐姿不雅观,大大咧咧光着膀子,透出些匪气。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上的纹身,拼到一起简直弥补了纹身界没能造出清明上河图的遗憾。

刚送走了杀马特鬼火车队,转头又迎来了非主流精神壮汉。

这条街是有毒吗。

桑晴夏震惊地看着纹身四哥们儿,四哥们儿手里还举着扑克牌,纹丝不动,震惊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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