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只有石块泥土轰然下落的声响。
宋厉紧贴着另一副身体，呼吸着已经熟悉的淡香，飞速坠向不知道在哪的终点。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不被禁锢了，眼前的世界也正常了。
真会挑时候。他现在命全握在椒图手里，内部虽然不受禁锢但外部也不受自己掌控。
宋厉磨了磨后槽牙。他要是再相信椒图的话，他就是猪。
脚踩到坚实的地面，宋厉第一件事就是一拍腰上的手——
拍了个空，椒图早没影儿了。
“那小孩呢？”他望着满地七零八落的土石块，难不成压下面了？
“小孩？”方太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哪里有小孩？”
他转过身，方太一包裹在螺蚌型的光圈里，安稳地落下来，有小石块砸在了光圈边角，立刻被弹飞。
……有防护罩给刚认识的小孩用，也不给他这个血包用。
“你故意的。”
宋厉视线跟箭似的射向椒图，后者却像没听见，直勾勾盯着一个方向，走过去。
不用炁目，那边在宋厉眼中就是漆黑一片，椒图很快融进黑暗，看不清了。
方太一两只手掌上下交叠，分开时指尖凭空冒出了火焰，他朝前一指，远处有火堆依次燃起。
等围在边缘的火堆全部点燃，宋厉才看清这片地下空间到底有多大。
这里面积是道观的几十倍，空旷寂静，只在中央座落着一个巨大的池子。
池里竖着块巨石，缠在上面的锁链不知道是锁什么的，粗得都能捆恐龙了。
龙？宋厉仰头望着巨石，意识到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视野里的池子立刻升起紫气。可这些气稀薄得像雾一样，没有形状。
池子边缘，椒图伸出两指抹了下池里的灰烬，垂眸看了会儿，慢慢蜷起指尖，攥进掌心。
他微垂的侧脸没有明显的表情，可宋厉看到他的手指越收越紧，直到指节绷得泛白。
在宋厉眼中，巨大的原型紫光笼罩下，渺小的椒图人形面朝稀薄紫气，缓缓闭眼，像在虔诚哀悼。
“他怎么了？”方太一只能看到个空池子，一脸的天真疑惑，说着就往椒图那边走过去。
“待着别动。”宋厉按住他的肩膀。
扩散各处的紫光正迅速凝聚，一窝蜂往椒图身体里钻。
四周突然冒出无数泛光的白色碎片，大的比手掌大些，小的像闪烁星点。
墨黑发梢和紫袍在漩涡似的光聚里翻飞，椒图掀开眼帘，瞳孔里寒光闪过，变成了黄色竖瞳。
他抬起手，掌心凭空出现了一个白色锦囊，袋口自动打开，大小碎片像被无形的引力吸过去，纷纷飞进袋子里。
“他是不是…要魔化了？”方太一把手按在腰间的令牌上，紧张地盯着椒图。
也不怪方太一，椒图现在的样子太像反派了。宋厉把胳膊肘搭在他肩上。
“应该不是。”
“应该？”方太一不可置信地看向宋厉。
金色螺蚌光罩突然出现，罩住了他们俩。
光罩带着宋厉和小道士迅速往上飞升，直到出了地洞，落在道观外草地上，金光才散入了夜色。
周围一丝紫光也看不见了，原本道观的位置塌陷得像个陨石坑，椒图没和他们一起上来。
好机会。宋厉转身就走，一扭头就对上一堵“人墙”。
他下意识后退，被面前的人一抓手腕扯了回去。
椒图看着他：“还想下去？”
宋厉回头望望，自己离大坑就差半步。
他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手腕忽然被一拽，他整个人都被带着往前栽倒。
他哪能想到有这一出，毫无防备地一头栽在什么上，摔得他眼前一片白花花直冒星星。
宋厉闭了闭眼，等星星散得差不多了，一睁眼就是一片紫色。
再往上，是张双目轻闭的沉静面容。
虽然宋厉是摔在椒图身上而不是地上，但椒图这个身板比地也软不了多少。
宋厉拽了下手腕，没拽动，椒图手指跟铁箍似的圈得死紧。
“他怎么了？”方太一半蹲在他们身边，看向宋厉。
宋厉使劲把腕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一屁股坐在湿冷的草地上，甩了甩自己血流不畅的手，望着椒图没有苏醒迹象的脸。
“要死了。”
他的语气像在说“要下雨了”，方太一愣了愣，突然从道袍里翻出一个小葫芦，指尖捏住塞子就要拔掉。
“干什么？”宋厉赶紧按住他的手。
“救他。”方太一反手脱开他的钳制，垂眼看着葫芦。
“师父说等到生死攸关的时刻就打开天宝葫芦。”
……宋厉看着这个一指长三指宽的迷你葫芦。
那老头儿还真取名字，而且这种什么时候再打开的台词早烂大街了，电视剧里都不用了。
“这个牌子叫什么？”宋厉看了看他腰间。
方太一给了一个毫无新意的回答：“天一令。”
“你师父说的是你生死攸关的时刻再打开。”宋厉拿着他的手把葫芦塞回胸前衣襟。
“他死不了，留着吧。”
方太一眨眨眼：“你刚才说他要死了。”
“……”跟个实心眼开什么玩笑啊。宋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让他躺着吧，哥请你吃饭。”
宋厉掏出手机，搜着最近的饭店，打开导航。
还行，就六公里，他平时跑步都是十公里。
他跟着导航抬腿就走，身后没人跟上来，还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回过头，方太一正架着椒图的胳膊把他扶坐起来，黑白分明的眼睛在亮起来的月光下望了过来。
“道友，我们把他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修养吧。”
“……叫厉哥。”
“厉哥。”
这声“哥”一叫，宋厉不看椒图，也得看方太一的面子了。
两人一人一边，把椒图架在中间，他真就完全没反应，像根棍子一样直挺挺地被架着，只有头垂了下来。
“您已步行十五分钟，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公里。”
导航里的声音亲切甜美，宋厉却希望它能闭嘴。
他导航最近的酒店，离这儿五公里，以他平时跑步的配速，二十多分钟也跑到了。
可是现在加个拖油瓶椒图，直奔一小时去了。
正好路过一颗大树，宋厉把椒图往树上一靠，松开了手。
“累了吗？”方太一把椒图扶着靠坐在树干上，“那休息一下。”
“我走了。”宋厉拍拍手，走出树冠的阴影。
方太一的面子已耗尽。中指上凉硬的存在硌着皮肤，一直这么硌着，他试着拽过了没拽下来，跟长手上了似的。
他现在就想找个五金铺，把它切了。
方太一站起身：“我没下过山，对附近不熟悉。”
“那你和我一起走。”
“可他……”方太一看了眼没有醒转迹象的椒图，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要带上前辈。”
带什么带，没踹他两脚就不错了。
宋厉双手插兜，不耐烦地皱眉：“他吸收日月精华就能好，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正合适。”
方太一盯着宋厉，看了会儿。
“你在骗我。”
宋厉挑了下眉，这小孩开智了？
“你刚才说话的感觉，很像我二师兄。”方太一接着说。
……他二师兄怎么跟别的二师兄不一样，这么睿智。
“累，不想管。”宋厉再次转身，一道人影突然从眼前掠过。
他眨眨眼，再望向树下，只剩椒图岁月静好地独自靠坐着。
确实是小孩，要跑的时候比谁都快。
树影随风一阵摇晃，发丝扬起又落下，在椒图脸侧晃悠。
“活该。”宋厉低声吐出两个字，扭头就走——
一转脸又是一道“人墙”。
他这回有经验了，只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瞳仁发亮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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