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梁潮生去邮电所打电话。
周念安原本说写信也行,反正离八月十五还有一阵。梁潮生把信纸摊开,第一句“韩叔,红叶准备搬了”写完,盯着看了半天,又觉得后面怎么写都像专门报喜。
最后纸一揉。
“打电话。”
“长途贵。”
“当年谁为了十三块六打长途?”
周念安低头翻账:“那时候年轻。”
“才三年。”
“现在也年轻,就是知道贵了。”
梁潮生还是去了。
韩师傅现在帮忙的照相馆有电话,号码上次写在信里。第一遍拨过去人不在,说去给附近学校拍毕业照了;梁潮生留了名字,下午又挂一次,这回等了十几分钟,总算听见韩师傅那声熟悉的“喂”。
“韩叔。”
“谁?”
“我。”
“你谁?”
梁潮生脸一黑:“梁潮生。”
电话那边笑起来:“听出来了。逗你呢。红叶出事了?”
“您就不能盼点好?”
“没事你舍得打长途?”
这话也有道理。
梁潮生把搬店的事说了一遍。新地方在哪、多大、房租多少没全讲,只说租约已经签了,八月中开始算租,现在正准备收拾。
韩师傅听完先问:“老店剩下租金呢?”
“找人接。房东同意。”
“设备搬得过去?”
“能。”
“暗房重新做?”
“嗯。”
“排水先看好。别弄完了才发现水往屋里漫。”
“看了。”
“电线呢?”
“这两天找人改。”
韩师傅在那边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问:“所以打电话找我干什么?”
梁潮生摸了摸鼻子。
“那块牌子。”
“什么牌子?”
“红叶。”
“红叶怎么了?”
“要不要带过去?”
韩师傅那边静了半秒。
然后问:“你就为这个打长途?”
“顺便告诉您搬店。”
“我又不回去开。”
“那块牌子以前不是您做的吗?”
“我做的东西多了。你那柜台还是我找木匠打的,你搬不搬?”
“搬。”
“那不就得了。”
梁潮生靠在电话台边:“所以牌子也搬?”
“你想挂就挂,不想挂就不挂。它又没长腿。”
“……”
韩师傅嫌他磨叽,又问:“念安是不是回去了?”
“回了。”
“店一起弄?”
“嗯。”
“那挺好。”
这句后面没有别的话。
梁潮生反而等了一会儿:“没了?”
“还要什么?”
“我以为您得说两句。”
“说什么?好好干?别亏钱?你三岁?”
旁边邮电所的大姐都笑了。
梁潮生背过身:“行,那我挂了。”
“等会儿。”
“怎么?”
“旧底片搬的时候别一箱子全往车上扔。年份分开,纸盒受潮的先换。还有以前柜台最下面那层,八几年有几卷老底片,你别给我当废纸卖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以前找一张底片能把三抽屉全翻出来。”
“那是以前。”
“现在会了?”
“有人管。”
韩师傅笑了一声:“那我放心了。”
电话这回真挂了。
梁潮生交完钱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收据。
回到红叶,他把长途费往周念安面前一放。
“记。”
周念安看了眼数:“韩叔怎么说?”
“说我三岁。”
“挺准确。”
“还有呢?”
“牌子随便。”
“原话?”
“想挂就挂,不想挂就不挂,它又没长腿。”
周念安笑了一会儿,拿笔把电话费记进去:“那就先不摘。”
梁潮生本来以为她会接着说新店叫什么,结果她把账本一合,去门外贴转租启事了。
纸昨天晚上就写好。
本店预计八月搬迁,原门面剩余租期可联系房东另租。红叶照相馆照常营业,底片、照片取件不受影响。
梁潮生站在旁边看:“最后一句有必要?”
“有。”
“谁会以为搬店就不给照片了?”
半小时以后,一个老太太拿着取件单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不是不开了?那我孙子的照片还能拿吧?”
梁潮生没说话。
周念安坐在柜台后看他。
“笑什么。”
“没笑。”
老太太又问:“底片呢?我去年在你这儿拍的全家福,以后还能找?”
“能。”梁潮生把墙上的新地址指给她看,“只是搬到河边,底片都跟着过去。”
“那我以后还得去河边?”
“您要再洗照片的话。”
老太太看了一眼地址:“也不算远。”
临走又回头:“搬了以后涨不涨钱?”
梁潮生:“……”
周念安低下头整理袋子。
等人一走,他把转租纸揭下一半:“我觉得还得加一句不涨价。”
“谁告诉你不涨?”
“那也不能每个人都问。”
“问就问。”
“你坐着当然不烦。”
“那下午我答。”
转租启事贴出去三天,真来了四拨人。
第一拨想卖早点,一听房东不许大动灶火,走了。第二拨是两个年轻人想开录像厅,进门先问晚上能不能营业到十二点,房东在旁边听见就摇头。
第三拨最干脆。
一个男人站门口看了两圈:“你们这地方能摆三张麻将桌吗?”
梁潮生说:“不知道。”
“隔音怎么样?”
“不怎么样。”
“晚上邻居管吗?”
“管。”
男人走了。
周念安从后屋出来:“你怎么不说房东也管?”
“让他自己发现。”
“你最近学坏了。”
“做生意。”
第四拨是一对母女,想开裁缝铺。
母亲四十多岁,女儿二十出头,带着卷尺来,进门先量窗户,再量墙。梁潮生坐柜台后看了十几分钟,忍不住问:“您这是今天就准备做窗帘?”
女人说:“先看缝纫机摆不摆得下。”
“还没租呢。”
“摆不下租它干什么。”
这句话周念安听着挺顺耳。
房东下午过来,几个人又谈了一轮。那对母女嫌后屋小,房东嫌她们压价狠,最后没谈成,说回去再想两天。
梁潮生送完人回来:“不会一个都接不上吧?”
“还有一个月。”
“八月十五新店就起租。”
“我知道。”
“两个地方一起交钱——”
“预算里有。”
“我就是不想交。”
“那你去街上抓个人来租。”
“我考虑一下老高。”
“他不付钱。”
“那算了。”
新院子这头也没闲着。
电工来看过,线路比许师傅说的还旧。前屋照明没问题,但摄像机、录像机、放大机真一起开,保险丝大概撑不了几天。要重新拉一路线,还得换开关。
价钱一报,梁潮生蹲院门口半天没进去。
周念安问:“又心疼?”
“我昨天刚算完。”
“昨天算的是昨天。”
“你们会计就没有不让数字变的办法?”
“有。”
“什么?”
“别干。”
“那算了。”
许师傅按之前说好的出一部分,剩下他们自己补。刷墙倒省了点钱,周念梅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两把滚筒,周末叫上周念秋,一家人全来了。
周念秋穿着一条新裙子站院门口,死活不进去。
“我这件不能沾墙灰。”
周念梅看她:“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
“看要钱。”
“你怎么跟梁潮生一个德行?”
最后周念秋负责买汽水。
梁潮平也回来帮忙,裤腿卷到膝盖,刷了半面墙就嫌滚筒不好用,非要改一下手柄。梁潮生让他别折腾,他不听,找了根旧木杆绑上去,确实好使不少。
周念梅看了一会儿:“你们梁家兄弟是不是看见东西就想拆?”
梁潮平说:“我哥比我严重。”
“你放屁。”
院子一下乱得不像话。
报纸铺了一地,墙边堆着刷子和桶。海棠树底下那张缺角石桌被挪到一旁,许师傅之前没修完的凳子还在墙边。周念安本来拿着本子记材料,记到一半手上被周念秋蹭了一道白漆,索性把本子收起来,也去刷墙。
梁潮生从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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