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把陈小满大半个身子按在课桌上,两条粗胳膊死死绞在一起,脸憋得通红,嗓门压得极低:“小满你别晃!迟哥前天教的那手,到底是先扣手腕子还是先沉胯?我这怎么总使不上劲呢?”
陈小满整张脸被挤在物理习题册上,两条腿在课桌底下乱蹬,疼得龇牙咧嘴:“赵大勇你撒手!你那是压肘吗?你那是杀猪!力偶矩不对,支点全在你大拇指上,力臂让你给卡死了……撒手!我这棉袄新续的棉花,袖口线都要让你扯崩了!”
“叫唤啥,迟哥教的时候你不在旁边拿着秒表么。”赵大勇较着蛮劲还要往前别。
我从教室后门端着铝饭盒走进来,路过最后这一排,顺手在大勇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下盘浮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手腕再硬也是死力。”我把饭盒搁在小满桌角,“再折腾小满,中午这顿油渣炒白菜你自己去水房啃干馍。”
赵大勇脖子一缩,赶紧撒了手,在裤缝上搓着手汗嘿嘿笑:“迟哥,昨晚我冲着院里的大槐树捣了半宿,今早起来手腕子酸得连牙刷都快攥不住了。”
陈小满扶正眼镜揉着胳膊,小声嘀咕:“蛮力,全靠粗鄙的机械力,但凡学过初中物理都干不出这事。”
靠门的第一排,林幼正踮着脚拿半截抹布擦黑板顶上的字。她听见后头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晨光照见她额角贴着的那块创可贴,边角渗出一点淡黄的药渍。昨晚在出租屋分吃包子的时候,她话最少,走的时候却悄悄往我书包侧兜里塞了两个还烫手的水煮蛋。
班级前门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江迟同学在吗?”
说话的是教务处干事刘宏,平日里总跟在梁正宏身后跑腿。他今天套了件整齐的立领夹克,手里夹着个蓝塑料皮文件夹,脸上堆着客客气气的笑。
全班嗡嗡的早读声顿时停了大半。
林幼手里的抹布停在黑板半截处,粉笔灰落了她一手背,她转过头看着我,眼底浮起一层掩不住的紧绷。
“梁校董在二楼小会议室等你,”刘宏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关于这一批国家助学金的申报核定,有些材料需要你本人签字。”
赵大勇两只大手往桌上一撑就要起身,陈小满在底下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大勇的裤腰带,冲他拼命摇头。
“知道了。”我把校服领口的拉链往上一拉,遮住脖颈处昨夜结痂的划伤,迈步朝前门走去。
经过林幼身边时,她嘴唇动了动。我没停脚,步子放得很平,从她身侧擦了过去。
走廊里的暖气片常年积垢,摸上去温吞吞的,透着一股铁锈味。
二楼小会议室平时只有校董会几个大理事过来视察才开门。门是双层红松□□的防盗门,隔音极好。
刘宏把我领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便躬着身子退了下去,连门都没进。
“进来。”里头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招呼。
我拧开铜把手,推门迈了进去。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正面窗户挂着暗红绒布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窄缝。正中是一张长条形红木会议桌,桌角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白生生的热气正从壶嘴里细细往外冒。
梁正宏坐在背光的单人皮沙发里,身上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羊绒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端着烫壶,滚开的沸水浇在紫砂杯壁上,溢出浓浓的陈年普洱香气。
听见动静,梁正宏用竹夹子夹起那只烫过的泥杯,稳稳当当摆在长桌对面的空位上。
“坐,江迟。”他抬起眼皮,眼角的褶子笑得极开,像个慈眉善目的邻家老伯,“大冷天的,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我拉开红木椅子坐下,背脊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碰那只冒着热气的茶杯。
“梁校董找我签字,不知道是哪份助学金的表格。”我开口,嗓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梁正宏笑了,把茶壶搁在木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江迟啊,屋里就咱们两个人,这扇门隔音什么样,你心里有数。”他身子靠进松软的沙发皮垫里,目光落在我眉骨处,“你装了三个月的复读生,我也看了你三个月。周启山那条疯狗栽在你手里,不冤。专案组沈从文能跨省把账封得那么死,你身上受的那几处伤,记头功。”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梁正宏伸手拉开身侧的抽屉。
他没有拿任何凶器,只是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以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
信封很沉,往桌上一掷,发出沉闷的响动。封口没封死,露出一叠崭新连号的百元大钞,起码五万块。
那张白纸被梁正宏推到我手边,上面是省厅印制的正式公文抬头的草表,标题赫然写着:关于选拔优秀借调人员转任省厅刑侦总队实职副科级岗位的考察推荐函。右下角签好了意见,差的只是省厅组织部门的公章。
“三年了。”梁正宏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谈论自家子侄,“没编制,没警衔,档案挂在不知名的偏远中专,拿着见不得光的借调津贴,在南屿这种暗无天日的泥潭里跟亡命徒滚在一起。周启山这个案子结了,专案组一撤,你江迟回原籍,顶破天在乡镇派出所分个辅警名额。”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这五万块,是我个人给你补的安家费。这张推荐信,只要我往临城递个话,下周你的名字就能挂在省厅直属二支队的考察名单上。二十岁,实职副科,整个全省警界你都找不出第二个。”
我垂着眼皮,看着那张推荐信上的黑体字。
“梁校董手眼通天,连省厅的调令都能平趟。”我语气平缓。
“互惠互利嘛。”梁正宏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把身子从沙发里稍稍前移,声音放得极轻,像一层薄薄的棉絮盖在刀刃上,“我不仅能成全你,我还能成全你身边那些苦命的孩子。”
他从兜里摸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如数家珍地数了起来:
“林幼那个小妹妹,在省立儿童医院排队等二期心脏手术,等了快大半年了吧?主刀的郑主任是我的老同学,我打个电话,下周就能加塞推进手术室,六位数的费用,宏运基金会全包。”
“陈小满他爹,当年在老矿井下被绞断了腿,矿上赖皮不认工伤,一家子挤在窝棚里靠那点零工糊口。只要我一句话,劳动仲裁局三天之内把工伤定级批下来,补偿款一分不少送到他炕头上。”
“还有后排那个愣头青赵大勇,他爹欠农资社的三万块化肥农药死账,逼得他家连耕牛都卖了。农资社的理事长每个周末都跟我坐一张桌子打麻将。”
梁正宏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江迟,你拿命在泥里滚,不就是想护着他们么?你一个人一身骨头,能扛几根钢管?能挡几场大雪?只要你点个头,他们的难处,我全给抹平了。”
我依然没有动,目光平静地从那叠钱上移开,落在他浮着一层油光的脸上。
“梁校董想要我做什么?”我问。
梁正宏眼底的笑意收拢,两只手肘压在桌面上,声音压得极低:“沈砚辞。”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沉重。
“你以为周启山倒了,这所学校就干净了?沈砚辞才是周启山背后真正的二当家。”梁正宏冷笑了一声,“他在临城靠着周启山的黑钱洗白了多少烂账,现在回过头来,想拿着老校长的名头,把我和整座南屿的高中全吞进他肚子里。”
梁正宏死死盯着我:“他要弄死我,我也要弄死他。江迟,专案组要的是战果,省里要的是大案。你跟我联手,把沈砚辞这二十年洗钱做局的底子全掀开。材料我来出,路子你来走。等沈砚辞一倒,专案组立天大的功劳,你江迟平步青云。至于南屿这边的盘子,我继续管我的学校,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声。
铅灰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打在会议桌正中,把红木台面切成明暗两半。
我看着梁正宏,过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按在那个装满五万块现金的牛皮纸信封边缘。
梁正宏脸上的笑纹重新舒展开来。
可下一秒,我的手指微微发力,信封顺着光滑的木质漆面,极平缓、极坚决地滑了回去,“啪”的一声轻响,撞在了他的紫砂茶盘边缘。
梁正宏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梁校董,”我迎着他的视线,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屋子里像铁器刮过石板,“周启山在二所被提审了五天,专案组跨省审计组昨天下午已经进驻了宏运集团财务大楼,整个外围账户全被冻结了。”
梁正宏的面孔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今天找我来,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不是因为你手里握着多大的底牌。”我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是因为你慌了。”
“化肥厂那一夜,你让李豹带人去封门,结果车间里空空如也。现金、金条,早就连夜装上了专案组的押运车。你手里不仅没拿到能保命的钱,反而把你自己彻底暴露在了专案组的眼皮底下。”
我神色平静,平视着他:“大理事会现在天天查你的账,沈砚辞在临城冷眼看着你自乱阵脚。你两头不靠,前怕沈砚辞腾出手来把你当弃子做掉,后怕临城的大人物觉得你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急着找人顶雷。”
“你拿这五万块钱买我闭嘴,想拉我给你当挡箭牌?”我扯了一下嘴角,眼神冰冷如铁,“梁正宏,周启山横行霸道二十年,尚且知道拿命去填窟窿。你连他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你胃口很大,想吃沈砚辞,又想吞周家的烂账,可惜你的命太薄,撑不住这么大的局。”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梁正宏手里端着的紫砂杯停在半空,沸水的热气渐渐散去。
他脸上的慈祥与客套终于彻底剥落,露出一层枯槁而森冷的灰白。
“啪。”
他把茶杯重重扣在桌面上,几滴滚烫的褐色茶汤溅在推荐函的白纸上,瞬间晕染开一片刺眼的污渍。
“小江警官,”梁正宏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年轻人,骨头硬是好事,可有时候骨头太硬,容易折。”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话来:
“二十年前,你爹江远调到南屿市教委暗查的时候,也是跟你一样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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