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我的别苑。”
谢溪非发现了她每次的张牙舞爪，似乎都来自于不想被人看出的本心，她的本心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傲气和脆弱。
她像一只警觉冷酷的猫，一旦察觉到有半分的窥探，就会选择绝对的分割，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谢溪非想要跨过这道界限，他在灯下向她走近了一步，“你不能赶我走。”
萧琬目视着他，没有多余的动作，“那我要赶你，你走吗？”
谢溪非笑道：“不会。”
萧琬在心里轻哼了一声。
谢溪非浸在灯火下，继续道：“我话还没有说完，接下来我会总领全国度田收租之事，好好震一震京城的蠹虫，你自小长在宫内，如今又身在暗营，个中缘由，是非忠奸，我想你可以借我之手来操办。”
萧琬神色微动，谢溪非想把她纳进自己的羽翼里。
对于其他人来说，他是当今三省的掌权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谢溪非，是极其值得攀附的对象。
而对她萧琬来说，是无所谓。
谢溪非见她声色未动，又温声说：“别苑荒凉，你到我府上去吧。”
他绕开桌案，站在萧琬的身侧，柔和地看着她，“从别苑到谢府有一段距离，你若有难处，说起话来也方便。”
谢溪非的眼眸足够真诚。
萧琬覆在身前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安宁和温柔乡会让她失去对事情最准确的判断，而且谢府人多眼杂，她不可能会留在谢府。
她轻呼一口气，用一贯生硬的语气回绝，“以杨宥宁的能力，足够辅佐你，要我又有何用？”
谢溪非看了她一会，这般强硬的分割，他不认为这是她的真心话，“你是心愿已了还是不愿去我府上？”
萧琬直视他，冷淡地回答，“你所行之事必然要把自己推向风口浪尖，此时让我进府，让有心之人查出你窝藏叛逆，于你不利。”
谢溪非目光愈加沉稳，道：“如今你是暗营的人，况且有我做主，你无需担忧。”
这话说得让人极其安心，沉稳的目光让她无处躲藏。
萧琬换了一个方向，道：“你就不怕我再捅你一刀？”
“这是我的选择，况且你在我府上，我自然看得住你，就算你真捅了我，那也一定是我哪里让你不满了，那也是我该受的。”
谢溪非目色幽幽，像夜里的静水，将昏暗里一切的动荡都藏在了底里，不动声色地海纳百川。
萧琬愣了片刻，“你……”
谢溪非不待她说完，乘胜追击，“你说要我站在你身侧，可我现在就站在你身边，你说话不算数啊，明昭。”
他是谢瑾教出来的孩子，是京城里士族公认的魁首，怎么会是个好糊弄的人。
换作另一个人听到他这般温润的话，恐怕就要心甘情愿地答应了。
可她是萧琬。
“我不需要你来为我做主，我意已决，脚长在我身上，我该去哪里我自己知道。”
月白广袖一瞬覆在她的胳膊上。
“你放开我。”
谢溪非伸手拉住了她，速度快到竟让她没有反应过来，谢溪非将她拉到身前，他的阴影一瞬遮住了萧琬的视线。
一股淡淡的沉香，笼在了她的鼻尖。
颌下一凉。
谢溪非勾起了她的下巴，逼迫着她面对他，萧琬在他遮蔽的阴影逼迫里抬头，再次强调了一遍，“我不会去谢府。”
“为何？”
萧琬与他对视，“我一介罪臣之女，将来会有很多人想杀我，我高攀不起谢家。”
谢溪非落在她臂膀上的力气逐渐增大，此等拙劣的谎言，他明显不信，“可你当日拿我玉佩之时，不是这么说的，你让我不要后悔，所以我绝不后悔。”
“你七年间进京不超两次，只要有我在，整个京城谁认得出你？”谢溪非一句话说完，低头几乎逼问：“事到如今，你为何要退？”
萧琬对着谢溪非逼迫的目光未有躲闪，“我现在是暗营的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谢溪非放下勾住她下颌的手。
萧琬肩膀一沉。
她的肩膀被谢溪非另一只手按住，被牢牢地按在了原地，只听谢溪非逐渐冷了声音，“我是让杨宥宁协理此事，可政令至今未下，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杨宥宁和你说什么了？他威胁你了？”
他还记得自己的第一句话，兜兜转转又扯到了这里，萧琬无语凝噎，“你想多了，我没见过他。”
谢溪非目色渐沉，“不论他和你说什么，他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不过是一个暗营而已，我要让你出来，我要看他拦不拦得住！”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萧琬被他说得恼火，扯开被他捉住的胳膊，“谢景澜，我知道你手眼通天，可你当我是什么人？！”
如此恼火激烈，谢溪非从她的神色里捕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很快到了歉。
“抱歉，是我言重了。”
萧琬：“……”
夜风轻轻拍打在阁窗上，漏进来些凑热闹的残风，溜碰在琉璃灯罩上很快就偃旗息鼓了，烛火在灯罩内恪守着一贯的职责，明亮而安宁，亮在这微妙的空气里。
萧琬冷哼一声，瞥过他，“不要再拿杨宥宁来侮辱我。”
“那你为何不愿意和我回府？”
萧琬肩膀一松，谢溪非道歉似地松开了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追问。
事到如今，必须得下点狠的，萧琬伸手从腰间解下那枚白玉佩，对上谢溪非净透的眼底，说：“崔家调粮的令信是我仿写的，也是我拿着你的玉佩去逛的花楼，偷的印。”
她盯着谢溪非的眼睛，讽刺地笑了笑，“水清则无鱼，崔家底下也不是干净一片，人心贪婪啊，我顺便还和他们帮你谈了一点生意，千石粮草他们到现在还欠着我百两白银呢，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给我就已经被陛下抄家了。”
谢溪非看着被她提在眼前的白玉佩，听她说完，“所以，你答应我，只是为了借我的势，方便栽赃。”
萧琬冷酷地回答，“是。”
谢溪非目光直击她的眼底，“那你过年约见我，又是为了什么？”
萧琬把玉绳放在指尖转了一圈，“做戏要做全，否则你怎么会对我放下戒备？”
“那你现在说出来，不怕我办你？”
萧琬把白玉佩推到他的眼前，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谢大人你是不是忘了？”
谢溪非学着她冷声反问，“我把你供出来，你觉得陛下是信你一个叛臣之后，还是信我？”
陛下信谁，用得着你说。
“你可以试试。”萧琬不自觉地挑起眉毛。
谢溪非抽走了被她握在手心的白玉佩。
嘭——
谢溪非被她挑衅的眼神挑起了淡淡的怒火。
“你……嘶！”
猝不及防的，萧琬被他推倒在了案上，铜木琴被推摔在地上，手腕刮到一侧被烧得滚烫的茶壶上。
萧琬迅速抽开手，伸手把滚烫的茶壶拎了起来，对着居高临下的谢溪非怒目而视，在谢溪非继续近前的那一刻砸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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