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收回。
檀木架上的香炉内升起一缕轻浅的薄烟,李容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点了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还有什么事?”
陆昭冷笑一声:
“这就急着送客了?”
“你不是最讨厌在屋里点香了么?前些日子还让人给你送些百合香来,意欲何为?”
李容卿懒得回答,阖上眼眸,身体往后靠了靠。
如此舒柔的气味,却让他浑身的肌肉渐渐紧绷,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却泛起阵阵痒意,脑海里又浮现起了曾经在江南的花前月下,片刻贪/欢。
她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
她常让婢女在屋里添上百合香。
她现在……在哪儿……
陆昭垂眸,摇了摇头:
“殿下既然把我视作自家兄弟,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么?”
李容卿睁开眼,漠然道:
“你要我说什么?”
他心中有鬼,不打自招:
“当初,不过是为了报仇,才蓄意接近她。装作受其所惑,深陷其中,也只是谋算中的一部分。”
陆昭一言不发,神色复杂。
李容卿似笑非笑,冷声道:
“你瞧,最终不是派上用场了?若非提起她,程菩岂会如此轻易……”
陆昭哼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是,殿下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殿下的谋略,不光骗过了程家上下,骗过了我,连自己都被骗过去了。如此心计,若是能尽数用在庙堂之上,只怕这龙椅都得换个人坐。”
片刻后,李容卿嗤笑一声,手里把玩着一块平安玉:
“所以,你是存心过来看我笑话?”
陆昭正色道:
“陛下将你加封亲王,除去云妃的那几分薄面外,为得就是你能和魏王互相牵制。皇后此刻巴不得抓你的把柄,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你猜她会如何大做文章?”
李容卿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陆昭试探着把手伸向匣子,说道:
“殿下,此物动摇君子心志,不如就此断个干净,也就罢了。”
可惜,他的手还没有搭上边沿,便顿住了。
李容卿微微偏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陆昭下意识一颤,随即缩回手,心里顿生出一种难以言表的郁闷之感,恨不能看看这位殿下的脑子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竟如此执迷不悟。
“我就多余管你这闲事。”
门被重重合上,李容卿呼出一口气,微凉的唇贴上了那块在掌心被捂得温热的玉,眸中闪烁着疯狂而又痴迷的欲/念,仿佛这玉上还能残留着她的韵脉。
他冷静了一会儿,把匣子仔细收好,唤来水洛:
“顺着之前线索去查,江南一事后,她究竟去了何处。”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
客栈内,张珏拿着一封信,坐在灯下,愁眉不展。
薛宓娴帮人写完文章,走了过来,坐在他的身侧:
“怎么了?”
张珏道:
“今日店小二递了一封信与我,说是有人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亲自打开。”
“这是百事通写的,让我一个月内,前往京城。”
薛宓娴低下头,睫羽轻颤,手不自觉地攥着身上的衣裙,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的,我最不愿去的地方,就是京城。”
张珏二话不说,立刻放下信,握住了她的手,揉按着她掌心的穴位,以作安抚: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所以,这不是犯愁么?当初那人在江南如此大动干戈,我不信他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可你一人留在此处,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下的。”
“不论是穿越之法,还是程茹的下落,如今你我的希望,还得寄托在他的身上。你且容我等两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消息。”
薛宓娴点了点头,桌上的蜡烛发出声响,忽然熄灭了。
黑暗中,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发抖。
她总觉得,若是自己真的去了京城,若是当真这么不巧,落入他的手里——
她的下场,定会生不如死。
七日后,张珏又收到了百事通的来信。
这次,信中的语气没有那么彬彬有礼,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怒意,责怪张珏为何不立刻动身。
正当张珏为此一筹莫展之际,薛宓娴收到了有关程茹的消息。
“你说,程茹如今在京城?”
张珏瞠目结舌,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若没有旁人帮助她,她一个小姑娘,身上没带银子,要如何从江南千里迢迢地去京城那么远的地方?”
薛宓娴蹙起眉头:
“我正是如此想的。”
张珏一边写着药方,一边思忖道:
“可是,若非你告诉,连我都不知道江公子就是隐姓埋名的九殿下。程茹平日里被她哥哥保护得那样好,从何得知那人的身份有蹊跷?”
薛宓娴咬了咬唇,可是事已至此,她不可能眼睁睁放过一个可以找到程茹的机会。
万一,这个消息是真的呢?
她紧紧握着程菩留下的玉佩,想着自己不能做那样没心没肺之人,踟蹰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我随你一道去京城。”
她记得,程菩说过,京中还有其它党羽,也是这位九殿下的死敌。
如今京中局势,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知道那是一趟浑水。程菩已死,于九殿下而言,她应当已经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
而京城之行所覆含的收益,值得她为此赴汤蹈火,放手一搏。
……
到了京城,正是落雪的时节。
目之所及,皆是银装素裹。
不远处,梅花开得正盛,连绵一片,凌霜傲雪,煞是好看。
京郊有一处宅院,是张珏表亲叔父早年间的住处。
然而,叔父多年前得了契机,入了太医院,自然是有了更好的宅子,于是,京郊的院子便被就此空置了。
宅院虽有些小,但器具都是全的。
“你们呀,唤我赵娘子就行。老爷让我替他看着这院子,本是想趁着行情好,找个机会卖出去的。这不,恰好派上用场了不是?”
赵娘子一边领着他们二人往里走,一边叉着腰,揪着一个小童的耳朵,把人提溜过来:
“我才几时不看着你,就想着上房揭瓦?”
那孩子揉了揉耳朵,看了看新来的客人,朝着身后的赵娘子扮了个鬼脸,嬉笑着往薛宓娴身后躲。
赵娘子卷起袖子,抄起身旁的扫帚:
“夫人让开些,旺儿这小子不挨顿揍,是不会老实的。”
薛宓娴一边护住旺儿,一边对张珏使了个眼色。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干了什么坏事要挨收拾的时候,便会往家里的客人身后躲。这样大人们总要顾及几分面子,不好意思把家丑外扬。
思及此处,她鼻子一酸,眼前蒙上一层雾气,又思念起家来,思念起那些被看腻了的高楼大厦,思念起曾经抱怨过无数次的寻常生活……
淋过雨,她总是本能地想要替别人打伞。
张珏连忙拦住赵娘子:
“别,旺儿还正是贪玩的年纪,您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瞧您脸上的痘疹,想必平日里常有气郁结于心,这可不好,等我得了空,给您开剂方子调理调理。”
“趁着还没到年纪,总是要先把身子保养好,否则等到以后才痛悔,可算是迟了。”
张珏哄住赵娘子,旺儿便领着薛宓娴往东边去:
“那边的房子好,早上能晒着太阳,晚上也不冷,风吹不着那边。”
薛宓娴笑了笑,摸了摸旺儿的头,又想起程茹不过比他年长几岁,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受苦,心下顿感一阵痛楚。
张珏注意到了她的神色,连忙扶了上来:
“一路劳顿,进屋歇歇。”
赵娘子放下手中的扫帚,啧啧两声:
“瞧这小两口,感情倒真是不错。”
不远处熟悉的锣音,赵娘子连忙把旺儿一推,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高声问道:
“挑扁担的人来了,你们可有什么日常吃的用的,这会儿买比外头摊贩还便宜呢。”
屋里的人不回答,赵娘子生怕误了时辰,先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面生的男人,笑着问她:
“要买些什么?”
赵娘子挑拣了一会儿,顺道估摸着把两位客人可能需要的东西一并买了。
薛宓娴恰在此时走了出来,问赵娘子屋内陈设的事。
院门闭合,挑扁担的男人拐过一个弯,拱手禀报道:
“瞧见了,就是她。”
手中的梅枝被生生折断,李容卿不甚在意地将其往雪中一丢,眸色沉沉,片刻后,嗤笑一声。
他已经想好了,该如何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
两日后便是除夕,赵娘子张罗着要包饺子招待他们,尽管张珏让她不用忙活,说自己只是临时借住几日,可她还是不肯依:
“瞧你,这般见外做什么?莫非嫌弃我不过是替老爷看院子的,所以才不肯同我们一道热闹了?”
“可怜我带着旺儿孤儿寡母,好不容易盼来了个人,竟如此待人。”
激将法百试不灵,赵娘子话说到这个份上,张珏也只能应下来。
这日,张珏去京中拜会叔父一家,赵娘子说城里正值年集,赶着要去买些东西。
院子里便只剩下了薛宓娴与旺儿。
说来也奇,赵娘子在的时候,旺儿上蹿下跳,恨不能把房梁拆了,没个消停的时候。
这会儿只剩下他和外人,这孩子倒老实起来了,哪怕是薛宓娴背诗给他听,也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瞪得滚圆,竟比上学还认真。
薛宓娴不忍心再如此折磨,便拉着旺儿去屋外玩雪。
这一等,便等到了天黑。
院子里的雪人堆了两个,赵娘子却没有半点踪迹。
旺儿等得着急,扒着门外的柱子望了一会儿,便出了门去。
薛宓娴生怕他也走失,挑了盏灯,跟了上去:
“赵娘子说不准在回来的路上,你先跟姐姐回去,好不好?”
雪凝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睫上,似乎连同纤柔的身影,也即将与簌簌而下的飞雪融为一体。
茫茫寒风歇斯底里地呼啸着,与长街上的行人擦肩而过。
薛宓娴追上旺儿,怎么劝都劝不动,便只能跟在孩子身后,一路进了城。
……
穿越后的第一个除夕,她是在程家过的。
那会儿,程家还是江南的富贵人家。她与沈楹一起,陪着程茹在屋里剪窗花。
程菩卷着风雪从外头回来,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从怀里捧出精心包好的糯米糍:
“娴娘,你昨日说着想吃,我便去替你买来了。这份裹了糖,这份是咸口的,权当是个零嘴,快尝尝。”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病色,鼻尖被屋外的寒风吹得通红,可一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
分明自己的手都冻得打颤,可还是背着程老夫人,去替她买了爱吃的东西回来。
不过顺口一提,程菩总是如此放在心上。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程菩腾地红了脸,扭过头,仓皇移开视线,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偷偷地瞥她,带着几分期待,低声道:
“你喜欢吗?”
“……”
薛宓娴揉了揉眼睛,大抵是雪粒子吹进了眼睛里,她感觉一阵酸涩,心里更是空空落落的,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程菩已经不在了。
街边的小贩叫卖着,问她要不要尝尝刚出锅糯米糍,是江南一带的口味,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家比他卖的更正宗。
“姑娘尝尝?”
眼前冒着热气的糯米糍与记忆里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寒风吹起耳边垂落的长发,她蓦然回过神来,涩然抿出一个笑来,摆了摆手。
追上旺儿,薛宓娴微微弯腰,拉起他的手:
“好了,你瞧都收摊了。赵娘子若是回去不见我们,指不定怎么着急呢。”
旺儿瘪了瘪嘴,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摊,巴巴地扯着薛宓娴的袖子,晃了晃,求她给自己买个糖葫芦。
薛宓娴蹲下身子,伸出自己的小指,笑着说道:
“这倒是不难,只是你答应我,买了糖葫芦就回去。”
旺儿答应得爽快。
薛宓娴盈然一笑,补充道:
“骗人的,可是小狗。”
旺儿照旧一口应下。
可等薛宓娴转过身,他才吐了吐舌头,嘀咕道:
“小狗就小狗。”
可他到底还是收了性子,许是因为这位姐姐生得实在是赏心悦目,又或许是他怕若是惹了她不高兴,下次赵娘子再揍他的时候,便没人护着了。
薛宓娴买了糖葫芦,牵着旺儿往回走。
走过一座拱桥,忽然闻得一阵喧闹,她回过身,只见长街沿侧的人群都跪了下来,似乎是在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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