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喊一声何如意,我便不能死
刚从断云崖下来,一行人身上都带着伤,气息还没完全捋顺。
乱葬林的尸阵,断云崖的险峻,他们都是硬扛着闯过来的。谁都以为,黑风沼泽不过是片泥泞湿软的林地,顶多难走一些,不至于真正要命。
天色彻底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连星星都看不见。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松,起初只是沾湿靴底,走到后来,每一步踩下去,淤泥都会往靴筒里灌,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水面漆黑如墨,静得反常,没有蛙鸣,没有虫响,连风掠过草叶的声音都轻得近乎诡异。
随元青走在最外侧,自然而然把何如意护在山道内侧。
他衣料依旧挺括,只是沾了泥点与淡淡血痕,左腿旧伤还在隐隐作痛,走路时肩线微微沉了半分,却半点不肯显露在外。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蒙着眼布,面容矜贵沉静,看上去不甚将万事放在心上,只有耳尖微微绷紧,不动声色地辨着四周声响。
他话不多,气场淡而冷,看似散漫,实则每一步都在替她探路。
遇到软泥凹陷的地方,他会不动声色往旁侧偏身,用自己的身子挡开危险,只轻声提醒一句:“往这边走。”
声音清浅,无波无澜,唯有靠近她时,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何如意安静跟在他身侧,不多言语,只悄悄伸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
她只能用这样微小的举动,告诉他,她一直都在。
陆沉舟走在靠前的位置,腰间佩剑松松挎着。
他最初跟着这支队伍,目的直白又清醒:西极之巅有能暴涨内力的灵药,有人同行,路好走一些,风险分摊,利益至上。一路以来他都冷眼旁观,不主动出头,不白白卖命,凡事都留一手。可乱葬林中的互相搀扶,断云崖上的生死一瞬,他心里那本只算利弊的账,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乱了分寸。
“这地方看着平静,不太对劲。”陆沉舟停下脚步,弯腰捻起一把湿土,“土是活的,底下水脉在动,而且安静得过分。”
沈乐性子直,心也粗,方才一路还在抱怨路难走,闻言愣了愣:“能有多不对劲?不就是烂泥多一些?我们连断云崖都跳下来了。”
沈泠眉头微蹙,眼神沉了几分:“我总觉得,这里在吸人的神思。方才走这一段,我脑子里莫名闪过许多从前的旧事,挥之不去。”
“估计是最近几天日太过劳累紧绷,不过是想些旧事,谁没有过。”沈乐不以为意,“走慢些便是,别自己吓自己。”
没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他们一路闯险,见过诡谲凶煞,总以为只要小心,总能过得去。没有人一开始就意识到,这沼泽是专门啃噬人心的,更没有人料到,它会精准扒开每个人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五人继续前行。
起初只是轻微走神,思绪容易飘远。
沈乐走着走着,脚步渐渐迟缓,眼神发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很久以前,小师妹还在身边的模样。她笑着跟在他身后,唤他师兄,问他何时能带她下山。那些他以为早已深埋的遗憾,悄无声息地冒出头,温柔,又致命。
“小师妹……”他下意识喃喃开口,脚步一偏,便要往深水洼里踩去。
沈泠手快,一把攥住他的后领,狠狠往回拽:“沈乐!清醒点!”
沈乐一个趔趄,惊得浑身一颤,瞬间回神,后背已浸出一层冷汗:“我、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踩进深沼,整个人都魂不守舍。”沈泠声音发紧,“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沈乐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真正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不是路难走,不是阴气重。
是这沼泽,会勾着人想起最放不下、最痛、最悔的事。
陆沉舟脸色彻底正经起来:“不好!是引心魔的阵!你越怕什么、它就越给你看什么。我们方才都大意了,只当是疲惫走神,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也是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一关,比乱葬林、比断云崖更阴毒。
外头看不见刀光剑影,杀招,全在人自己心里。
何如意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往随元青身边靠了靠。
她比谁都清楚,随元青心里压着的东西,比任何人都重。
随元青指尖微顿,表面平静无波,气息却已微微发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稳,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给自己定住心神。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他声音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能缠得住旁人,未必缠得住我。”
他说得淡然,可只有自己知道,心底最深处,已经在隐隐发紧。
旁人的心魔,是遗憾、是亏欠、是求而不得。
而他的心魔,是被人硬生生扭曲的整个人生。
几人不敢再掉以轻心,互相提醒着,一步一试探,走得极慢。
可越是刻意凝神,思绪越不受控制。周遭水汽像是有灵性,一点点钻入识海,将藏得最深的记忆,一层层扒开。
没过多久,诡异真正降临。
这一次,直直落在随元青身上。
只是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轻柔却顽固地钻进他的识海,不疾不徐,精准无比,掀开他这辈子最不愿触碰的一层伤疤。
随元青身形骤然一僵。
前一刻还清冷自持的少年,肩线猛地绷紧,握着她的手瞬间收紧,力道重得发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乱了节奏,周身气息一点点变冷、变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血里撕裂、翻涌。
何如意心猛地一沉:“随元青?”
他没有应声。
蒙眼的黑布之下,原本沉静的眼瞳,正一点点翻起暗涩的红。
他坠入了幻境。
不是深宫冷院的无端苛待,而是清清楚楚、血淋淋的执念。
幻境里,是武安侯谢征。
那个名动天下、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执掌兵权、封侯拜爵、光芒耀眼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少年侯爷。
谢征是旁人眼里的天之骄子,是世家子弟的标杆,是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存在。
而这个人,是随元青从小到大,真正的死对头。
他的父王,从不掩饰对谢征的欣赏与推崇,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
谢征诗文好,便逼他日夜苦读,必须写得比谢征更精妙;
谢征剑法强,便逼他自残经脉苦练,必须招招压过谢征;
谢征行事沉稳有度,便逼他收起所有脾性,复刻谢征的姿态、语气、风骨;
谢征站在光里,便逼他也必须活成谢征的样子。
“谢征是当世翘楚,你是我儿子,你必须学他,必须超越他。”
“你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谢征有的,你要有;谢征没有的,你也要有。”
“你若比不上他,你活着,便没有任何意义。”
父亲的声音,冰冷、严苛、不留余地。
他不是自愿做影子。
是被最亲的人,强行按着头,去模仿自己的死对头。
他所有的天赋、所有的脾气、所有的自我,都被父亲硬生生碾碎,捏成谢征的形状。
他活了十几年,每一天都在和谢征比。
旁人夸谢征,是荣耀;旁人提起他,永远是“差点赶上谢征”“这就是小武安侯呀。”
他恨谢征的耀眼,恨他夺走所有人的目光,更恨自己,被逼着活成死对手的复刻品。
他不是谢征的影子,不是家族的刀。
他是被父亲逼到无路可走,一辈子都活在死对手的阴影里,连做自己都不配。
幻境骤然一转,铺天盖地的红。
是他与何如意的大婚。
红绸漫天,喜烛高照,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挣脱那道笼罩半生的阴影,终于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人,拥有一个不用和谢征比、不用被逼迫的家。
可下一刻,利刃破空而来,刺客直奔她的心口。
他疯了一般扑过去,却还是迟了瞬息。
鲜血溅在喜服之上,红得刺眼。
他抱着软倒在怀里的她,浑身冰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连自己拼了命想护的人都护不住。
他一辈子被逼着要强、逼着超越所有人、逼着压过谢征,到头来,却连身边最要紧的人都守不住。
这份无力,比半生被逼迫、被比较、被扭曲,更剜心。
现实里。
随元青站在泥水中,微微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面容,周身冷得骇人。
他没有疯狂挣扎,只是整个人在克制地发抖,指节泛白,喉间压着极低极哑的声响,痛苦得近乎破碎。
“我不是他……我不是谢征……”
“我不想学他……我不想比……”
“我没护住你……我还是没用……”
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幻境的折磨越来越深。
那股力量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灵魂,逼他承认自己的失败,逼他承认自己永远赶不上谢征,逼他彻底沉沦成一个没有自我的傀儡。
随元青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身体越来越软,眼看就要彻底沦陷在泥沼与心魔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不要!”
一声崩溃的惨叫,突兀地从前方传来。
是何如意的声音。
这一声喊,穿透了重重水雾,穿透了幻境的喧嚣,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随元青混沌的识海上。
他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幻境的枷锁裂开一道缝隙。
父亲的苛责、谢征的耀眼、宿命的枷锁,统统被这一声喊压了下去。
何如意。
她怎么了?
随元青的神智在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模糊的泥水,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何如意那声带着绝望的尖叫。
“不能死在这,我还有如意。”
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从他心底最深处炸开。
死在这,何如意怎么办?
她被困在这种绝地,没有他护着,她怎么活?
她最怕的,就是他离开。
如果他在这里被心魔吞噬,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或者被沼泽吞没,她该多难过?
“何如意……你不能有事……”
随元青咬紧牙关,指节泛白,唇角溢出一丝血丝。
他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对抗着那股吞噬灵魂的心魔力量。
他靠着那一点“必须护她周全”的求生欲。
“我必须醒过来。”
他在心里一遍遍嘶吼。
那股霸道的意志力,在心魔的深渊里撕开一道光。
随元青猛地站直身体,抬手,指尖精准地抵住自己的眉心,以此来镇压翻涌的识海。
眼底的暗红一点点褪去,呼吸从紊乱变得平稳。
那层困住他的心魔薄膜,被他强行冲破。
他醒了。
衣袍湿透,背上被阴气扫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可他站得笔直,周身的戾气不再是失控的疯,而是化为冷静的掌控。
他转头,循声望去。
何如意站在不远处的泥水里,眼神空洞,身体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恐惧。
她也陷进去了。
随元青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呓语:
“别……别过来……随元青……别死……”
“我不想……不想再失去你……”
“我该怎么穿回去,他还在等我。”
她最大的心魔,不是过去,不是遗憾。
是怕他死,怕他离开。
在沼泽的蛊惑下,她看见了无数随元青惨死的画面,看见了他倒在血泊里,再也起不来的样子。
那一声声“别死”,是她在哀求。
随元青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与泥污。
他的手很稳,带着灼热的温度。
何如意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蒙眼的黑布,眼神里没有焦点,只有无尽的恐慌:“你……你没事?”
“我在。”随元青的声音很低,却极其笃定,“我没事。”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神正在被心魔一点点拖走,身体越来越沉,脚步虚浮,眼看就要再次沦陷。
不能让她也陷在这里。
随元青俯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摘下了眼布,那双眼睛直直落在她眼底。
他陪着她,去对抗心底的恐惧。
“何如意。”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清冽,像一道光。
“看着我。”
“你看看我。”
何如意的视线在晃动,眼前全是他惨死的幻象,可耳边,却是他清晰的声音。
“我没有死。”
“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好好的,没死。”
“你刚才喊我,是因为你怕我死。”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死了吗?”
她嘴唇哆嗦,眼泪掉下来,摇了摇头:“没、没有……”
“那就对了。”随元青微微用力,将她固定在原地,不让她再往泥深处陷去,“那你就醒过来。”
“我没死,你就不用害怕。”
“你害怕了,我才会死。”
他用最霸道的方式,击碎她心底的幻象。
幻境里那些随元青惨死的画面,在他这真实而坚定的声音面前,开始一点点崩塌。
何如意看着眼前的他,看着他虽然狼狈、虽然受伤,却眼神坚定、稳稳站着的模样,脑海里的迷雾渐渐散去。
“随元青……”
她终于看清了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多了一丝生机,“是你,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
“嗯。”随元青松了口气,反手将她揽进怀里,用身体挡住四周飘散的阴气,“醒了就好。”
就在这时,四周的阴气猛地暴涨。
暗处蛰伏已久的幽山盟盟主见随元青竟能从心魔中挣脱,甚至还能唤醒旁人,震怒之下,强行催动阵法,数道阴丝直扑两人。
“既然醒了,就都留下吧!”
陆沉舟、沈乐、沈泠三人见状,立刻拔剑抵挡。
他们挡得吃力,挡得狼狈,衣袍破损,各自负伤,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随元青感觉到身后的危机,将何如意护得更紧,侧身,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他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只是抬手轻压。
一股沉静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散开,袭来的阴丝瞬间崩碎。
少年身姿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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