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十日,师无疾终于见到她。

“主人,师妹伤得好重。”

不知何时,他肩上停了只蓝蝶,蓝蝶振翅,声音隐忧。

不甚宽敞的单人榻上,少女气息薄弱,白色里衣上是绽开的血色......

师无疾呼吸窒了一下,上前蹲在她身边。

他牵过少女的手,感受手心冰凉的温度,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丝丝缕缕的气脉自他额心散出,灌入榻上人躯体.......

“主人,你伤势未愈,这样灌输灵气不太妙哦。”

师无疾没有回答它,阖上双眸,感受着体内的消耗。

屋内安静,外面却响起了哗哗雨声,雨点由小及大,叶娘在喊钧郎收拾院中晒的梅干菜,抱怨今日这天气太过突然。

蓝蝶煽动蝶翼,飞至京念脖颈,感受她的脉动,吸吮着残存的灵器伤痕.....

“主人,师妹好像在做梦哎。”

京念的脉搏很沉,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

“嗯。”

师无疾握住她的手,竭力克制自己的力度,指腹轻轻揉捏着她冰冷的手。

做梦.....

他希望京念做个好梦,醒来后,他们就回家。

....

啪嗒啪嗒。

雨珠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扰人声响。

水雾缠住远处青山,天地间都似蒙上了淡淡雾色,南水城常年都是连绵的雨。

闻伶阙,是闻名整个龙京的乐坊。

往日丝竹交织声不绝于耳,技法精湛,琴音入心,路过的人无一不驻足听赏。

三层飞檐木楼门下,小厮挠了挠耳朵,注意到外面行人避之不及的行径,不由感慨。

寻常没钱进来听赏的人都会蹲在墙角,或是假装若无其事地绕屋,只为多听上片刻,他每日都要赶好些人,今日倒好了,人人趋之若鹜。

正腹诽着,身后再次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琴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小厮默默回头望了一眼,取出两团棉碎,塞上了耳朵,摇了摇头。

简直不堪入耳......

闻伶阙的名声都要让那空有皮囊的美人给毁了。

却说闻伶阙二楼雅室中,便是这瓦釜雷鸣的源头。

“指法生硬,音涩调歪,嘈嘈细碎,有朽木刮瓦之资.......”

雅室外站着一排伶人,皆是清俊的年轻年子,说话的人靠在最前面,抱着一把白玉箜篌,他毫不留情地点评,言语间皆是轻讽。

他这话音落下,身后的几人都掩面笑了出来。

“玉侬说得是,”一青衣男子附和道:“我看三苏这音律可与鸦雀比拟。”

几人好一阵奚落,不知谁突然说了一句:“如此折耳,阿秀大人怎还不叫他滚出来?”

几人一怔,就连前面的玉侬也愣了下。

是啊,这么难听,里面的大人怎还能听下去?

拨弦杂乱之音停歇一会儿又起,一曲接着一曲,又不是天籁何以能听得下去这么久?

玉侬想起什么,脸色不由变了。

三苏五音残缺,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可有一样,在场的人都比不过他去....

几人似乎都想起了这一点,露出愤懑之色。

不一会儿,音止了。

玉侬将神情敛了下去,面上又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攥着玉箜篌的手紧了紧,脑海中浮现出雅室女子的模样,心跳蓦地快了几分。

门开了,玉侬勾起笑意,正准备朝里走,迎面却赶上一人。

他蓝绣锦袍一板一眼地披着,维持着打开门的动作,却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进去的路。

玉侬蹙眉,“让开。”

“恐怕不行,”男人清润质感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他微微一笑,朝门口的几人道:“大人说了,今日只想听我的弦音,让你们先回去。”

他说得礼貌,朝着众人颔首,毫不客气地将门关上。

“咚!”

玉侬脸上的欣喜僵住,要不是三苏关门关得快,他必然要发怒与他纠缠一番。

“哎...这叫什么事....”身后的人三三两两地下了楼,一边走一边嘀咕着。

“这年头有手艺也干不下去啊,有副好皮囊比什么都吃香。”

“算了算了。”

三苏绕开屏风,走得很慢,他刚解决完屋外的一干闲杂人,如今脸上敛去了笑意,朝斜倚在圆木窗旁的女子看去......

女子长裙摊在软榻上,双手搭在窗檐旁,视线落在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他呆呆地看了半晌,直到对方回头。

阿秀看向他,道:“继续弹吧。”

三苏不动,不解地看向她,他弹得认真,她听得更认真,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弦音刺耳。

“大人觉得奴的琴技如何?”

对方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回复,“让你弹这么久足以证明,我很认可你的琴技。”

三苏默然。

不必想都知道屋外的人会怎么想,可这位阿秀大人一个时辰看向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反而在他弹不下去时,多次出言鼓励。

阿秀凝着他的脸,“不弹吗?”

三苏摇摇头,“大人不嫌奴弹得难听,可奴已经弹不下去了。”

阿秀没怪他,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三苏眸光动了下,朝她走去。

她问:“你还会什么?”

三苏坐在她裙摆处的软榻边,雾蓝长袍垂坠在地,听见她的问题,他回应:“奴一无是处。”

很诚实的回答。

阿秀笑了,“和我玩个游戏吧。”

三苏抬眸,盯着她的脸,胸腔内的节奏快了几分,他别过脸去,语调未明。

“大人,我是清.....”

他正纠正着阿秀,却被人拉起了手,斜倚着的女子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拉着他的手,将一串线缠在了他骨白的手指间......

是一串红线。

“翻花绳总会吧?”

翻....翻花绳。

他的话瞬间哑在喉咙里。

阿秀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话,看向他,“试试呢。”

三苏指间缠绕,视线却有意无意地落在阿秀的脸上。

阿秀神情格外认真,雨幕重重,在她身后铺开,她的视线只专注在他手上,看不出意图,摸不清情绪。

这是个奇怪的人。

一连多日,闻伶阙中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同样的步骤不断重复。

闻伶阙中,伶人们感慨,三苏距离赎身不久了。

然而就在连续半月的特待之后,这一日那位神秘的阿秀大人破天荒地点了其他人。

还是那间雅室,传出了和三苏琴音差不多的音律,同样刺耳。

三苏站在圆木窗畔,直直地盯着对面。

雷声一道,劈碎了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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