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尤群青故意将自己和倪钺关系说错。倪钺默认,他就轻蔑,倪钺反驳,他就恼火。他轻蔑,倪钺怅然,他恼火,倪钺痛苦。
尤群青是倪钺生命的主宰者,一举一动决定倪钺处境,让这个人痛苦或愉悦,比吃饭喝水更简单。两个人越缠越紧,无时无刻不在窒息。他早就深陷其中遭到反噬,倪钺痛不欲生,他越饶有兴味,倪钺冷静克制,他越气急败坏。
一出包间,就有人要来质问算账。
先前吃几次亏,尤群青这回反应极快,他侧身闪躲,后背贴上墙,瞥见倪钺的手抓空,心情都好上许多。
墙面上,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挨得太近,仿佛灯光微晃有风拂过,就要重叠相融,分不出彼此。
“怎么,回回都想拽我?”尤群青眼里有得意,“我考试成绩再不好,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倪钺微微低头,零碎额发垂落,他眼眸黑压压的,注视对方嘴唇,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就这个眼神,尤群青既畅快,又有隐秘失落。他笑吟吟说:“我特意来送你,该高兴才对。就是希望你别灰溜溜出国,又灰溜溜爬回来找我。”
倪钺额心抽搐,想说什么,闭了闭眼压回去,声音嘶哑变调问:“为什么、要看着我。”
“我乐意。”尤群青笑容总是这样美丽,嘴唇吐出的话在剔骨剜肉,“我和谁接吻,和谁接吻的时候看着谁,是我的自由。”
“自由。”倪钺蓦地笑起来,语气带着狠劲,“你和倪则恋爱,三天两头招惹我。谁走得离我近点,你就来宣示主权。”
尤群青:“你知道我在宣示主权,为什么还是默许了?”
“……”
和倪钺吵架,是尤群青除画画之外最擅长的事情。果不其然,他一问完一挑明,倪钺就变得沉默。
兴许认命,从前倪钺少与他争辩。可自打他和倪则确定关系,倪钺说话就夹枪带棒,总跟他互呛。
“我知道你在宣示主权。”倪钺突然开口。
尤群青顿觉不妙。
倪钺上前半步,和尤群青身体紧贴着,两个人呼吸交缠,眼瞳中映照着彼此的脸。
倪钺说:“因为我喜欢,我犯贱。当初你和倪则的事情,我想一晚上,不怪你,你小时候就这样,我不找你,你就找些阿猫阿狗逗我玩。”
哑巴开口说话,不好预感愈发放大,当初尤群青答应去别人家看猫,倪钺气得掀桌子都没说这么多话。
“倪则算什么?”倪钺还说:“你头回遗精他在住院,我帮你口他在吃药。你把别人送我的饭浇我头上他在鬼门关。我把倪则关门外,咬得你掉眼泪,他连拍门都不敢。”
尤群青心跳陡然快起来,倪钺要和他算出谁对谁错,理清来龙去脉,他后退半步,但后背贴着墙退无可退。
倪钺紧盯尤群青,手指用力摩挲他的嘴唇,像是恨不得把皮撕下来一块,叫人毛骨悚然。
“我能赌咒发誓我和孙妤什么都没有,你能吗?你当我面和倪则上/床接吻。你最喜欢我,我只喜欢你,到底是谁没有做到?”
这一句接一句。尤群青怔愣着和倪钺对视,第一想法竟然是这人居然说这么多话。
像是被逼急眼。
脑海中浮现孙妤,母亲,想到自己和倪则。一堆乱七八糟烂事,尤群青咬紧牙把情绪压下去。
他上赶着参加送别宴,忍耐作为外人的格格不入,是有私心。倪钺出国不合时宜,要怎么说,他心平气和问倪钺能不能不走,倪钺说可以,过往种种就烟消云散,他的痛苦憎恶就这样被略过吗?当然不行!
尤群青绞尽脑汁,找不出能折磨倪钺,还能让倪钺心甘情愿留下的办法。
这时包间内有细微动静。尤群青松口气要回去,门打开一道细微缝隙,听到一声熟悉的“群青哥”时,嘭地一声巨响,墙壁都在震动般,尤群青被死死掼在门上,猛烈撞击下他呼吸一滞,后背生疼。
门内倪则意识到什么,激动地拍门喊:“群青哥!发生什么了群青哥!群青哥你回来!”
门外倪钺捧着尤群青的脸,死死咬上去,咬得人吃痛呜咽,他好像听到小时候的尤群青在说:
——“给你亲亲我的脸,就别生气了。”
门内众人纷纷围过来,在问倪则怎么回事,尤群青脸疼,疼得直喘气,眼泪冒出来,他听见里头激烈讨论,倪则假模假样说他和倪钺打起来,提议把门撞开。
尤群青全身绷紧,瞪倪钺,他剧烈挣扎起来,用手指甲掐倪钺的脖子肉。
撞门打开一道缝隙,倪钺强抵着尤群青压回去。再撞再压,尤群青在中间像是夹缝求生,面对惊涛拍岸,沉沉浮浮掉入无底洞,混乱无力痛苦,包间门的颤动引得他全身都战栗起来。
尤群青脸上火辣辣地疼,试图推开人。
倪钺桎梏住他,再度强行把门压回去的时候,尤群青气短,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包间内不知得出什么结论,安静下来,没有人再强行撞门。
倪钺沉沉打量他,一松开手,尤群青浑身无力顺着门往下滑,狼狈坐在地上,回想方才荒唐一幕,头皮发麻。
去他的,全是倪钺校友。尤群青颤抖着,捂住被咬的一边脸,他没有倪钺厚脸皮。
“尤群青。”倪钺蹲下来,缓了缓语气,和他说:“你和倪则分手,我就留下来。”
倪钺喉结滚动着,他害怕自己的离开,尤群青会无动于衷甚至是嘲讽。
尤群青眼里容不得沙子,他就拒人千里,避免任何惹尤群青不快机会,直到十九岁。偏偏因为那笔烂账,他千不该万不该得罪尤群青。
倪钺伸手,轻轻碰尤群青脸上的牙印,见人生气后,眼底闪过笑意:“你考虑一下。”
尤群青脸上牙印疼得不行,没法见人,明眼人能看出他被人咬了。
可倪则还在门里面!有人知道他和倪则的关系!
尤群青抬眼,卯足了劲儿,抬手扇倪钺的脸,倪钺没有躲开,他就连打好几下,咬牙切齿说:“去收拾烂摊子,给他们看看你脸上的巴掌印。”
他痛苦,倪钺就得更痛苦。
他难堪,倪钺就得更难堪,从小就是这样!
倪钺站起身,目光始终落在尤群青身上,他推开包间门的时候,坐在地上的尤群青,连忙往边上挪了挪,他听见惊呼声。
也是。倪钺被人扇巴掌,真是够惊骇的。
尤群青恶狠狠想,倪钺咬他脸,他没把牙拔下来都不错了。
地砖硬,屁股冷,尤群青身上疼脸上更疼。他在门上被撞来撞去,气都喘不匀。深深怀疑倪钺是饿急眼,想把他脸上肉咬下来。
嘭地,门关上。
尤群青无声骂句操。
不知哪个道门没关紧,隐隐约约溢出音乐,在寂静走廊回荡,直到尤群青筋疲力尽,顺着墙壁站起,也依旧留有余音。
脚步声急促,逼近至眼前。
尤群青捂脸望过去,是陌生面孔。
李期激动到梗脖子,大声:“尤先生,又见面了。”
尤群青蹙眉不耐:“你谁。”
李期不可置信,“您不记得我吗!”
“神经病,滚开别挡路。”尤群青步履虚浮,脸上脖颈处羞耻、愤怒的红还未褪去,像是在白皙皮肤上晕出艳丽诡谲的画,流露出惊心动魄的美和痛。
他得赶紧走,大爷的,倪则等下肯定要来找他。
搞得像偷情一样。
……
尤群青没打招呼就回去,全程用手捂着脸。回家路上,倪则接连不断给他发消息,关心他要见他。
没法见,尤群青照镜子看过,脸上牙印和狗牙半点对不上。但凡有个三分像,他都能睁眼说瞎话,说是狗咬的。
回到画室,趴在窗台,身边还是那幅未完成画稿。他曾决心不再关注Mia主持的节目,可还是悄悄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轻薄帘纱被风掀起,轻轻拂过后背,他抬头看天上月亮,觉得没那么孤单。
孤单没什么不好,尤群青劝慰自己,天才都是寂寞的。
垂眸打量手腕伤疤,尤群青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天才。他画不了画,他不够聪明,他还独自一人。
“真冷。”
尤群青把脸贴在冰冷瓷砖上,自己可能真的不讨人喜欢,否则妈妈就不会当高龄产妇,没日没夜打保胎针。他资助的贫困学生,都不愿和他亲近,除了孙妤。
那短短几个月,像是噩梦一样死死缠着他。
——
那时候。
得知家里出事,尤群青刚下飞机就急忙赶过去。他印象深刻的是难闻刺鼻消毒水味,和死亡阴影下的可怕安静。
尤群青见到病床上的孟云淑,苍老憔悴,同为养尊处优贵妇人,却早早生出白发。
自从得知父母如愿再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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