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行办完业务出来,陈武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来电显示,是蔡子明。
“陈武,我这边材料整理得差不多了。”蔡子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像是熬了好几个夜,“关于钱有财挪用资金的事,我已经找到了两个证人,一个是之前跟他合作过的工程商,另一个是他公司的前财务。两个人愿意实名作证。”
陈武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一股紧张与兴奋交织的热流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
他问:“蔡记者,这事什么时候能发?”
“下周。但有个问题......”蔡子明停顿了一下,“稿子发出来之后,可能会有很多人来找你。媒体、律师、政府部门,甚至钱有财的人。你做好准备了吗?”
陈武语气坚定,“我准备好了。”
“好。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说,让他们来找我。我负责。”蔡子明提醒他。
挂了电话,陈武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一场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那天晚上回去,陈武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蔡子明的报道,一会儿想钱有财的反击,一会儿想公司的注册进度,一会儿想阿水的那两万块。
他索性不睡了,起来泡了一杯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龙眼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睡不着?”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嗯。”陈武转头看向门口。
父亲披着一件外套走出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想什么呢?”
“想很多事。”陈武没看父亲,转头望月。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的,像一颗闪烁的星星。
“你哥今天跟我说,你们俩合伙开了家公司。”父亲吐出一口烟。
“嗯。”陈武说。
“好。”父亲点了点头,“你哥这个人,从小就靠谱。你跟在他后面,不会错,家里也放心。”
“爸,我是大股东。”陈武忍不住说了一句。
父亲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大股东?那更好了。你当老大,你哥当军师,一个冲锋,一个谋划,谁也离不了谁。”
陈武想了想,觉得父亲说的对。
谁是大股东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在一起的。
“爸,”他忽然问,“你觉得我能把这件事做成吗?”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烟抽完,在石板上掐灭,然后拍了拍陈武的肩膀。
“你爷爷当年从一条小舢板开始干,干到了三艘大渔船。你哥从一个路边摊开始干,干到了镇上最大的建材店。你爸我没什么出息,但我也没给你们丢人。”他看着陈武的眼睛,“我们陈家的人,没有做不成的事。只有还没做完的事。”
陈武的眼眶热了一下,“爸,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睡觉吧,明天还要干活。”父亲站起来看着他说。
“嗯。”陈武轻声回应了一声。
父亲回了屋里。陈武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把杯子洗干净,然后回了屋。
躺回床上,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乱的,但乱的里面,有一根线,把那团乱麻一点点地捋顺了。
那根线,叫“石侨兄弟”。
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的事。
不是他陈武一个人的梦想,是他和陈文两个人的梦想。
他慢慢想起以前,他记得十六岁那年,在学校里跟人打了一架。
起因是有人说了陈文的坏话,具体说了什么,陈武记得很清楚。
有个同学说“陈文是个搬运工,搬运工就是干苦力的,没出息”。陈武听见了,二话不说一拳就打过去了。两个孩子当天只要碰面就扭打在一起,从教室打到走廊,从走廊打到操场。对方的个头比他高半个头,他打不过,脸上挨了好几拳,嘴角破了,鼻子也流了血,他没有哭,咬着牙又继续打了回去。
老师把他们拉开的时候,陈武还在骂对方。老师问他为什么打架,他也不说,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他说“告老师算什么本事”。
陈文是被学校通知来的。他到的时候,陈武正坐在教导处的椅子上,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校服上沾着泥,眼眶下面青了一大块。
陈文蹲下来,看着他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在他脸上按了按,没用太大力,开口问他,“疼不疼?”
“不疼。”陈武硬气得很。
“为什么打架?”陈文拍了拍他身上打架蹭上的土。
陈武低下头,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被人说了,是吧?”陈文顺着说。
陈武抬起头看着他,“哥,他骂你是搬运工,说搬运工没出息。”
陈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陈武的头发。“搬运工怎么就没出息了?不偷不抢,靠自己力气吃饭,这是最干净的活。”
“可是他骂你。”陈武还是气不过,声音大了些。
“骂就骂了。你打他一顿,他就闭嘴了?不会的。你要证明给他看,你哥不是没出息的人,你哥是做大事的人。”陈文平静地告诉他。
陈武那时候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从学校回来,陈文骑着拉货的三轮车拉着陈武,经过一片居民区的时候陈文突然刹车停了下来。陈武看着哥哥一直看着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挂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衣领笔挺,在风中轻轻摆动。陈文看着那件白衬衫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瓷砖染脏的工作服,和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黑灰。
那天晚上,陈武偷偷看见哥哥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一句对自己的承诺:“以后我要开一家自己的店,穿白衬衫,让石侨镇的人都知道,搬运工的儿子也能当老板。”
陈武初中毕业那年,陈文已经在镇上开起了建材店。
店面不大,在石侨镇主街的东头,不到三十平方,货架上摆着瓷砖样片和样品。开业的头一个月,一个客人都没有。陈文不慌不忙,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把样片擦了又擦,把地拖了又拖,把账本算了又算。他在等,等第一个客人。他相信,只要东西好、人实在、价格公道,总会有人来的。
几年后,陈文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他穿上了白衬衫,石侨镇的人也都知道了,“文盛建材”的陈老板,是个体面人,本事大。
但陈武看他从来不会把衬衫领子竖起来,因为他哥说衣领硌得脖子不舒服。
也许有些东西,是一辈子都改变不了的。比如握惯了瓷砖的手,比如闻惯了的海风的味道。
有天兄弟俩在院子里喝酒陈武还说起过这事儿,但微熏的陈文告诉他,那时候他还太小,不懂“做大事”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完全懂,他只是不愿意让弟弟看到自己被人看不起的样子。他想让弟弟觉得大哥是厉害的、是有出息的、是值得骄傲的。至于他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觉得,那是另一回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凌晨2点多了。
他想自己也要像哥哥一样,成为一个让哥哥觉得是个厉害的、有出息的、值得骄傲的弟弟。
想着想着,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了小时候的陈文带他去海边玩。石侨湾的滩涂很宽,退潮之后露出大片大片的泥沙,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踩到蛤蜊或者小螃蟹,硌得脚底板生疼。小小的陈武光着嫩嫩的脚丫子下海,踩到泥沙就哭了,嘴里喊着“哥哥,哥哥,我要掉下去了”,小陈文对他说“不会掉下去,你踩的是地,不是水”,小陈武说“可是地是软的”,小陈文说“软的地也是地”,小陈武不信,非要哥哥牵着他才肯走。
小陈文就这样牵着小陈武的手,一步一步地在滩涂上走,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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