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那天,陈永福一家去了东门。

这是他们来深圳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逛”。之前总是忙,从早到晚,眼里只有粥铺和那条老街。走出老街,才发现深圳已经变了模样。

东门老街比罗湖老街宽,人也多。路两边多了不少店铺,卖衣服的,卖电器的,卖日用品的。招牌五颜六色,有的还用上了霓虹灯,白天也亮着。

□□眼睛不够用了,看什么都新鲜。他指着一家服装店橱窗里的模特:“阿爸,那个假人会动吗?”

“不会,那是塑料的。”

“可是它穿着衣服。”

“衣服是穿上去的。”

陈永福给儿子解释,心里却也在惊讶。老家县城最大的百货公司,也没这么多衣服。这里的衣服款式新,颜色艳,女装还有裙子短到膝盖以上的。

林玉兰在一家布料店前停下脚步。橱窗里挂着各种花布,的确良的,棉布的,还有带亮片的。她看中一块碎花布,蓝底白花,素净。

“老板,这布怎么卖?”

“一块二一尺,做件衬衫要五尺。”

林玉兰算了算,六块钱。她摸摸口袋,里面有三块钱,是陈永福给她零花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开了。

黄秀英看见旁边有卖头绳的,红的绿的,一毛钱一根。她买了两根,一根红的给自己,一根绿的给林玉兰。

“老板娘,给你。”

林玉兰接过头绳,笑了笑:“我都这年纪了,还扎这么艳的。”

“年纪怎么了,扎上好看。”

中午,他们在路边摊吃了肠粉。肠粉是广东小吃,米浆蒸成薄皮,裹上肉末虾仁,淋上酱油。一份三毛钱,陈永福要了四份。

吃完肠粉,又逛了一会儿。□□看见有卖汽水的,玻璃瓶里橙黄色的液体,瓶口塞着颗玻璃珠。他咽了咽口水,但没开口要。

陈永福看见了,走过去:“老板,来一瓶。”

“一毛五。”

汽水打开时“噗”的一声,玻璃珠掉进瓶里。□□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甜的!”

“慢慢喝,别呛着。”

四个人分着喝完一瓶汽水,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工地,围挡上写着“国贸大厦施工现场”。工地很大,塔吊高高耸立,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

陈永福站住了,仰头看。这楼已经盖了十几层了,听说要盖到五十多层。五十多层是什么概念,他想不出来。老家最高的建筑是镇上的水塔,六层。

“听说这楼三天盖一层。”旁边有个看热闹的老人说,“深圳速度。”

三天一层。陈永福想起自己的粥铺,三个月才站稳脚跟。人和人不一样,楼和楼也不一样。有的楼三天一层,有的铺子三个月才熬出一锅像样的粥。

回家的路上,□□睡着了,趴在陈永福背上。孩子不重,但路远,走到后来陈永福也出汗了。林玉兰要换他,他不让。

“不重,我背得动。”

其实重,但他愿意背。儿子一天天长大,能背的机会不多了。在老家时,他常背儿子去田里,儿子在他背上咿咿呀呀说话,小手抓他肩膀。现在儿子七岁了,再过几年,想背也背不动了。

回到粥铺已是傍晚。老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见他们回来,站起身。

“老唐,吃过没?”陈永福打招呼。

老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是楼上住户,五十多岁,在附近工厂看大门。老伴早年过世,儿子在惠州工作,一个人住。平时话不多,但常来喝粥。

“有事?”陈永福问。

老唐犹豫了一下,指指粥铺的烟囱:“你们这个烟,往楼上飘。我窗户都不敢开。”

陈永福抬头看。烟囱是铁皮的,从灶台通出来,伸到屋檐外。平时没注意,现在仔细看,烟确实有点往楼上飘。特别是刮北风的时候。

“不好意思啊老唐,我们想想办法。”

“不用太麻烦,就是……就是提个醒。”老唐说完,背着手走了。

林玉兰看着他的背影:“要不,把烟囱加高一段?”

“加高得找人,要钱。”陈永福说,“我先看看能不能调个方向。”

晚上打烊后,他搬了梯子爬上去看。烟囱口正对着老唐家的窗户,距离不到三米。难怪烟往那边飘。

他试着把烟囱口扭了个方向,但铁皮烟囱用了几个月,接口处已经锈住了,用力扭也扭不动。反而把一块锈铁皮掰了下来。

“明天找王师傅看看。”他爬下梯子。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王师傅。王师傅正在修自行车,听了情况,说:“简单,加个弯头就行。我这儿有废铁皮,给你做一个。”

“多少钱?”

“邻里邻居的,要什么钱。”王师傅摆摆手,“中午给我留碗粥就行。”

王师傅手艺好,用废铁皮敲了个弯头,接口处用铆钉固定。陈永福拿回来装上,烟囱口就转向了另一边。试了试,烟果然不往楼上飘了。

中午,老唐来喝粥。陈永福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多加了勺肉末。

“老唐,烟囱改好了,您看看还飘不飘烟。”

老唐抬头看看,点点头:“好了,谢谢。”

“该我谢谢您,给我们提意见。”

老唐慢慢喝粥,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第二碗喝完,他没马上走,坐在那里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陈老板来深圳多久了?”

“半年多点。”

“半年……”老唐从兜里掏出烟,是“丰收”牌,便宜烟。他递给陈永福一支,自己点上,“我来了三年了。儿子给我弄来的,说是特区,机会多。”

“您儿子在惠州?”

“嗯,当技术员。”老唐吐了口烟,“他让我去惠州,我不去。这里住惯了,老街坊都认识。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说话都听不懂。”

陈永福点点头。他理解这种感觉。在老家,从村头走到村尾,每个人都能叫出名字。在这里,除了粥铺的客人,其他人都是陌生的。

“您一个人,吃饭怎么解决?”他问。

“厂里有食堂,但味道不好。有时候自己煮点,有时候来你这喝粥。”老唐弹了弹烟灰,“你们潮汕人做粥是有一手,熬得稠,米香。”

“您喜欢就好。”

老唐抽完烟,起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晚上要是剩粥,给我留一碗。我下夜班回来喝。”

“好嘞。”

从那以后,老唐成了粥铺的常客。早上上班前来一碗,晚上下夜班来一碗。有时候带着厂里发的劳保手套来,丢给陈永福:“厂里发的,我用不完,你们干活用得着。”

手套是帆布的,厚实。陈永福收下,第二天给老唐的粥里多放点料。

十月中旬,天气转凉了。

早晨起来要披件外套,灶台边的温度倒是让人舒服。熬粥时热气腾腾的,站在锅边不觉得冷。

粥铺的生意更好了。天冷,人都想吃点热乎的。除了早上的工地订单,中午晚上也常常满座。陈永福又添了一张桌子,摆在老榕树下。树下搭了个简易棚子,用竹竿撑起来,盖上油毡布,下雨天也能做生意。

黄秀英送夜宵的路线也熟了。她记下了哪段路有坑,哪个拐角路灯暗,哪条巷子有狗。有时候回来晚了,林玉兰会站在门口等,看见三轮车的灯光才放心。

一天晚上,黄秀英回来时带回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孩,十八九岁,背着个花布包袱,怯生生地站在三轮车旁。黄秀英说是在路边看见的,女孩蹲在路灯下哭,一问,是从四川来的,找不着亲戚了。

“先进屋吧。”陈永福说。

女孩叫李红梅,四川达县人。说是来深圳投奔表姐的,表姐在制衣厂做工。她按地址找过去,厂里人说表姐两个月前辞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身上的钱用完了,今天一天没吃饭。

林玉兰盛了碗热粥给她。女孩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差点洒出来。她低着头喝,喝得很快,噎着了,咳了几声。

“慢点喝,锅里还有。”林玉兰轻轻拍她的背。

喝完粥,女孩缓过来了些。她看着这个小铺面,又看看眼前这几个人,眼睛红了。

“谢谢,谢谢你们。”

“你今晚有地方住吗?”黄秀英问。

女孩摇头。

黄秀英看向陈永福。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铺面就这么大,已经住了四个人。再加一个,实在挤不下了。

“要不,”林玉兰说,“让红梅跟我挤挤,建国跟他爸睡。”

“那怎么行……”女孩连忙摆手。

“就这么定了。”陈永福说,“先住下,明天再想办法。”

晚上,李红梅和林玉兰挤一张床。床窄,两人得侧着身睡。李红梅很拘谨,尽量往墙边靠,怕挤着林玉兰。

“老板娘,我……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不急,先安顿下来。”林玉兰说,“你会做什么?”

“我会缝衣服,在老家跟人学过。”

“那好办,明天问问王师傅,他认识人多。”

第二天,王师傅还真有门路。他有个亲戚在宝安开了个服装加工厂,正招人。

“不过宝安有点远,得坐车去。”

“远不怕,有工作就行。”李红梅说。

陈永福给了她五块钱路费,又让黄秀英陪她去。两人坐早班车去了宝安,中午就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成了!老板让我明天就去上班,包吃住,一个月四十五块。”

李红梅要跪下来磕头,被林玉兰拉住了。

“别这样,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我一定好好干,发了工资就还你们钱。”

“不急,你先安顿好自己。”

李红梅在粥铺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陈永福送她去车站。车来了,她上车前,深深鞠了一躬。

“陈老板,老板娘,秀英姐,你们是好人。我永远记得。”

车开走了。陈永福站在车站,看着车消失在晨雾里。他想起了半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来到深圳,也是这样茫然无助。不同的是,他遇到了郑工头,遇到了周明远,还有那些来喝粥的客人。

回到粥铺,老唐在喝粥。见他回来,问:“那姑娘走了?”

“走了,去宝安做工了。”

“好人会有好报的。”老唐说。

这句话让陈永福心里一暖。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在别人眼里,这也许就是好。

十月底,粥铺来了个不寻常的客人。

是个香港人,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他站在铺面前看了很久,才走进来。

“老板,有粥吗?”

“有,白粥肉粥皮蛋粥都有。”

“来碗皮蛋粥。”

陈永福盛粥时,那人一直打量着铺面。他的目光扫过灶台、桌椅、墙上的价目表,最后落在老榕树上。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

“听街坊说,有几十年了。”

“几十年……”香港人若有所思,“在香港,这样的老树不多见了。”

他喝粥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喝完粥,他没马上走,从公文包里拿出个小本子,写了些什么。

“老板贵姓?”

“姓陈,陈永福。”

“陈老板,你这铺子生意不错。”

“马马虎虎,糊口而已。”

香港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付了钱走了。走前又看了老榕树一眼。

陈永福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但没多想。深圳香港人来往多,偶尔有香港人来喝粥也不稀奇。

过了两天,那香港人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皮尺和本子。两人在铺面前量来量去,还拍了照片。

陈永福忍不住问:“先生,你们这是?”

“哦,我们是做地产开发的。”香港人说,“觉得这条老街很有潜力,想看看有没有开发的可能。”

开发?陈永福不太懂。但他隐约觉得,这不是小事。

“陈老板别担心,就是看看。”香港人拍拍他的肩,“你这粥铺位置很好,树也好。要是真开发,一定给你安排个好位置。”

他们走后,陈永福心里不踏实了。晚上跟林玉兰说这事,林玉兰也担心。

“开发是什么意思?要拆我们的铺子?”

“不知道,他说会给安排新位置。”

“新位置哪有这里好。老榕树在这儿,客人都认这棵树。”

是啊,老榕树。半年下来,这棵树已经成了粥铺的标志。工人们说“老榕树下的粥铺”,就知道是这里。要是没了这棵树,粥铺还是粥铺吗?

第二天,陈永福去问老唐。老唐在工厂见多识广,应该懂这些。

老唐听完,抽了两支烟才说话。

“开发,就是拆了旧房子,盖新楼。深圳现在到处都在开发,罗湖这边特别热。你们这铺子位置好,离火车站近,肯定有人盯上了。”

“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