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骨王大营。大帐里灯火通明,牛油蜡烛烧得噼啪响,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积了厚厚的一层。五大部落的首领围成一圈,地上摆着一只豁口陶碗,碗里浊酒晃荡,酒面上浮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上。
歃血为盟。左骨王第一个上前,拿起刀在掌心一划,皮肉翻开的脆响很轻。血珠冒出来,坠进酒里,砸出一朵小小的红莲,打着旋儿散开。然后是呼延烈,赫连拔,慕容辰,一个接一个。五滴血,五朵红莲,在酒碗里次第绽开,又慢慢融在一起,把整碗酒染成浑浊的暗红色。
最后,五个人端起碗,举过头顶。"我等五部——以还欠之约为凭——共讨老王无故启衅之罪——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仰脖,一饮而尽。酒碗摔在地上,砰的一声,陶片四溅,暗红色的酒液渗进泥土里。
大帐里的气氛烫得能点燃皮子。几个首领喝得面红耳赤,赫连拔光着膀子,胸口的毛上沾着酒沫,拍着案几嚷嚷要打到王庭去,把老王的头砍下来当夜壶。慕容辰捋着山羊胡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手指在杯沿上慢悠悠地敲。呼延烈坐在角落里,喝得不多,脸却红得厉害。他的目光时不时往姐妹俩那边飘,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左骨王坐在主位上,也喝了不少,笑声震得大帐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沈明珩和沈明玦坐在角落的胡床上,姐妹俩手牵着手,指尖扣着指尖,小声说着话。像回到了小时候,相府后院的葡萄架下,也是这样头挨着头,说些没要紧的悄悄话。那时候她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谁能想到,十几年后,她们会在北狄的军营里,在一场大战的前夕,重新找到彼此的手。
"姐,"沈明玦的声音压得很低,指腹蹭过姐姐手背上的骨头,"你瘦了好多。"
"你也是。"沈明珩摸了摸妹妹的脸,指腹滑过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都快认不出来了。"
"姐,"沈明玦抬眼看她,眼底映着烛火,"这些年,你受苦了。"
沈明珩弯了弯嘴角,抬手把妹妹鬓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说什么傻话。"她说,"你才是,一个人在北狄,风刀霜剑的。"
沈明玦摇摇头,把脸往姐姐手心里蹭了蹭。"不苦。"她说,"能再见到姐,就不苦。"
沈明珩的眼眶热了,赶紧别过脸,用袖角按了按眼角。"多大的人了。"她吸了吸鼻子,"还哭。"
"姐不也在哭。"
"我没有。"
"就有。"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笑意很轻,从嘴角漫到眼底,像春风拂过冻了一冬的河面,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对了姐,"沈明玦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往姐姐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名单呢?"
"什么名单?"
"莲社的名单啊?"沈明玦说,"刚才两块玉合在一起的时候,我只看到了盟约的字,密密麻麻两行,没有别的。"
沈明珩也愣了。对啊,刚才双玉合拢的瞬间,玉面上浮出来的只有盟约,没有名单。母亲说双玉合一就是名单,难道——是她们弄错了?还是,缺了什么条件?
"娘说过,"沈明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的表面,"玉里的字,遇血方显。盟约的字,是血浸出来的。"
"那名单——是不是需要更多的血?"
沈明玦也蹙起眉,指尖在玉面上轻轻点了点。"更多的血?"她说,"多少才算多?"
"不知道。"沈明珩摇了摇头,"也许……不是量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沈明珩顿了顿,"是两块玉的血,合在一起?你的血浸过玦,我的血浸过珩。可两块玉合在一起的时候——血没有混在一起。所以名单出不来?"
沈明玦的眼睛亮了亮,像落进了两颗星子。"有可能!"她说,"那我们——"
她刚想说下去,忽然——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像被人掐断了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是更多的惨叫声,混着喊杀声,从外围往这边漫过来,像涨潮的水,一波接一波。
大帐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赫连拔光着膀子,正举着酒碗往嘴里倒,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胸口的毛里。"谁他妈在外面闹?"他嘟囔了一句,"醉兵闹事也不看看地方。"
左骨王也刚要叫人出去看看,一个亲兵就冲了进来,浑身是血,脸上一道刀伤从额头劈到下巴,皮翻着,像一张裂开的嘴。
"王爷!不好了!"
"有人劫营!"
"什么?!"左骨王猛地站起来,带翻了面前的酒案,酒碗肉碟哗啦啦摔了一地,"谁?老王的人?"
"不知道!"亲兵喘着粗气,血沫子从嘴角喷出来,"天黑看不清!人很多!从西边杀过来的!已经到辕门了!"
西边?左骨王的眉头紧蹙。西边是呼延部的地盘,呼延烈刚跟他结盟,怎么会从西边来?不对,不是呼延部——
"是莲社。"沈明珩站起身,指节泛白,"是陈先生的人。"
陈先生。大帐里的人都抽了一口冷气。莲社的人?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而且来得这么快?
"不可能。"左骨王说,"本王的大营很隐蔽,他们不可能找到。"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沈明珩说,"陈先生在北狄军中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他既然能架空老王——就一定能找到这里。"
"他来干什么?"
"抢玉。"沈明珩说,"他要的是双玉,是名单。"
左骨王的脸沉了下来,一把拔出腰刀,刀出鞘的声音呛啷一响,在喧闹的背景里格外刺耳。"好啊?"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敢来本王的地盘上撒野,真当本王是吃素的?"
他挥刀大吼:"诸位!跟本王出去!让这帮鼠辈见识见识——北狄铁骑的厉害!"
大帐里的几个首领也纷纷拔刀,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走!""杀!"一群人跟着左骨王冲了出去,靴底踩得地毡啪啪响。
大帐里只剩下沈明珩、沈明玦,还有几个护卫。
"姐,"沈明玦的声音绷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皮袍的边缘,把毛都薅下来一撮,"怎么办?"
沈明珩看着案几上的双玉,两块玉还合在一起,温润通透,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这两块玉,就是一切的根源。陈先生来,就是为了它们。不能让他抢走,断然不能。
这就是陈渊的战术——精锐斩首,直取要害。不打大营,不拼主力,派最精锐的黑衣人直奔双玉而来,目标明确,动作迅捷,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插心脏。跟从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走。"沈明珩拿起双玉,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衣料,能感觉到玉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我们得走。"
"去哪?"
"先躲起来。"沈明珩说,"等左骨王打退了他们再说。"
"可是——"
"别可是了。"沈明珩拉着妹妹的手,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走。"
护卫长在前面开路,姐妹俩跟在后面,从大帐后门出去,往后面的山里走。那里有一条小路,很偏,一般人不知道。
外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震得地皮都在抖。遍地人,遍地兵器碰撞的声响,夜很黑,看不清谁是谁,只看见刀光在闪,一下又一下,像划破黑夜的闪电。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沈明珩紧紧攥着妹妹的手,手心的汗把妹妹的手也浸湿了。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她不怕死,可她怕玉被抢走,更怕妹妹有事。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刀,刀在火光下反着冷光,挡住了去路。
"站住!"为首的人说,声音沙哑得砂纸磨过似的铁皮,"把玉交出来。"
沈明珩的心跳漏了一拍。果然,他们就是冲玉来的。
"你们是什么人?"护卫长拔出刀,挡在姐妹俩前面,刀光映着他的脸,下颌的肌肉绷成了硬邦邦的一块。
"莲社的人。"黑衣人冷笑了一声,"识相的,把玉交出来。不然——"他的刀往前一指,刀尖在火光下闪了一下,"别怪我们不客气。"
护卫长二话不说,挥刀就冲了上去,几个护卫也跟着冲上去。两边打成了一团,刀光、人影、呼喊声,混在火光里,乱成一片。
"姐,"沈明玦拉了拉姐姐的手,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着,"我们走!"
"好!"
姐妹俩转身就跑,往山里跑。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心疼,皮靴里进了沙,磨得脚踝生疼,可她们顾不上了。跑,拼命跑。
可没跑几步,后面又出现了几个人,也是黑衣,也是蒙着脸,堵住了去路。
"往哪跑?"一个黑衣人笑了,声音滑,"把玉留下。"
姐妹俩站住了。前后都是人,被包围了。
"姐……"沈明玦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的窒息感,像被猎人围住的小兽,明知跑不掉,可四肢还是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沈明珩把妹妹护在身后,自己往前走了一步,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你们要玉是吧。"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是。"
"玉在我这里。"沈明珩说,"想要,就自己来拿。"
黑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蔑,嘴角扯到一边。"太子妃殿下,"他说,"你以为你跑得掉?"
"我没打算跑。"沈明珩说,"我只是想知道——是谁让你们来的?陈先生?"
黑衣人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说出名字。"是又怎么样?"
"果然是他。"沈明珩说,"他自己怎么不来?"
"陈先生是什么身份,怎么会亲自来这种地方。"黑衣人冷笑,"对付你们几个,用不着他老人家动手。"
"是吗?"沈明珩也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我看不见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明珩说,"他不来,是因为他不敢。他怕,怕左骨王,更怕——双玉合一。"
黑衣人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被戾气盖住。"废话少说!"他一挥手,"把玉抢过来!"
几个黑衣人冲了上来,刀光闪闪,劈头盖脸。沈明珩不会武功,沈明玦也只会一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对手。眼看刀就要落到她们头上——就在这时候。
"住手!"
一声暴喝从侧面传来,像半空里炸了个雷。一个人影冲了过来,速度很快,手里拎着一根铁拐杖,黑漆漆的,舞得虎虎生风。
砰砰砰——几个照面,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直接被扫飞出去,像两袋被扔出去的粮食,重重撞在帐篷杆上,木杆咯吱一声晃了三晃。两个人摔在地上,哼都哼不出来,半天爬不起身。
剩下的黑衣人都愣住了,举着刀僵在原地。沈明珩和沈明玦也愣住了。是谁?
火光下,她们看清了来人。是个老妇人,穿着黑袍,头发花白,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一条腿是瘸的,左腿比右腿短一截,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倾斜,可手里的拐杖很稳,铁杖头稳稳戳在地上,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泥土里。
是——瘸腿老妪。
"老嬷嬷!"沈明玦叫出声。
老妪回过头,冲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小主子,"她说,"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沈明玦说,"老嬷嬷,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老妪说,"先把这些人收拾了再说。"
她转过身,面对着剩下的黑衣人,拐杖在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像敲在人心口上。"你们这些莲社的小辈——也敢在老身面前撒野?"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变了变,握刀的手紧了紧。"你是谁?"
"老身是谁,你还不配知道。"老妪冷声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碴子,砸在地上能蹦出响儿。"回去告诉陈渊——三十年了。"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枯瘦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自己那条瘸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按了按,像在按一道多年未愈的伤。"他欠的债——也该还了。"
陈渊。黑衣人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大变,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你……你到底是谁?"
老妪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腿是瘸的,这一步走得很慢,也很稳,可那一步像有千斤重,踩得地面都跟着沉了沉。黑衣人竟然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后退。
"撤!"为首的黑衣人咬了咬牙,腮帮子鼓得老高,"走!"
几个黑衣人扶起地上的同伴,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黑暗里,突然。老妪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拐杖头在地上轻轻点了三下,才慢慢转过身,看着姐妹俩。
"小主子们,"她说,"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沈明珩说,"多谢老嬷嬷救命之恩。"她顿了顿,"老嬷嬷,你到底是谁?"
老妪看着她,看了很久,火光在她脸上跳,明灭不定。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憋了三十年,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吐出来。
"我是谁——"她说,"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先生已经来了。他就在外面,带着他的人。他要的是双玉。你们得赶紧走。"
"走?"沈明玦说,"往哪走?"
"往云州。"老妪说,"回云州城。"
"云州?"沈明珩愣住了,"云州不是被围了吗?"
"围是围了。"老妪说,"可比这里安全。陈先生的目标是双玉,你们在左骨王大营,他会一直追着打。回云州——他反而找不到你们。"
沈明珩和沈明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犹豫。回云州?云州在围城里面,进去容易出来难。可老妪说的也对,陈先生的目标是玉,她们去哪,他就追到哪。而且——云州有百姓,有守军,有她们守了一个多月的根基。躲进去不是逃避,是回去组织防守,是回到自己的地盘上,跟这座城、跟城里的人,一起扛。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好。"沈明珩点了点头,"我们回云州。"
"姐——"沈明玦看着她。
"玦儿,"沈明珩说,"老嬷嬷说得对。陈先生要的是玉,我们不能连累左骨王,也不能让他得逞。回云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沈明玦看着姐姐,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下颌绷成一条线。"好。"她说,"我听姐的。"
老妪带着她们从后山的小路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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