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又是阴雨天,正是三月二十七那天,公冶华月带着何在真去看深雪堂里边的紫藤树。在靠近乳钟山那侧,周围仍是一大片草地,雾蒙蒙的,淡了草上的深绿。再远些又是几座房屋,并能看见一棵千年香樟。弄晴陪着,一人撑了一把油纸伞。那雨细细地下着,似乎落不到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落下来、落下来,丝网一样连绵悬在空中,掺着薄雾,看不清两三丈外的地方。这紫藤长了三四十年,藤蔓粗壮虬曲,爬在半弧形快二十米长的白石架子上,结成了个草棚似的,把那一方天地挡得严严实实。藤蔓又在前面垂下百千条枝条,倒像幕帘,下面砌了座同样弧形状的白石凳子,可以作避暑取凉小亭。又正是万物生发时候,满藤蔓上长满了浓绿的叶子,探进去便像去了存在于传说中的秘境。

公冶华月道:“再过段时间,大概十天左右,这片紫藤就开花了。到时候再请你来看。”

何在真笑道:“好。”她退开紫藤几步,远远望见一棵高过三层楼的树,正是那千年香樟,因好奇问道:“那边怎的有棵树那么高?都高过旁边的楼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树。”

弄晴离紫藤树远几步,没有被遮住视线,接过来道:“那是园里的千年香樟。”

“长了一千年吗?这样的老。”何在真笑着道,心里算了算,又说:“一千年前——唐后的时期了。”

一千年前,盛唐去了。——它是在晚唐的月亮光里长大的吗?那盛世究竟是一去不复返了的。

弄晴笑了,说道:“说是长了一千年,它的样子倒也像是一千年的样子,因此人人都说、人人都信。在真小姐也信了吗?”

何在真也笑,说:“确实像长了一千年,远远望着都觉得高大,似乎有旁边的那栋楼大了。”

那座楼正在碧云湖岸边,有三层,灰石建的,方正构造,一丈宽的走廊下支着十来根红木柱子,正中通着一条回廊,丁字式,正通向碧云水榭。过水榭,又是一条曲折的回廊,可到对岸红豆小馆附近。这座楼叫做“留芳楼”,楼房面前也种着几棵香樟树。

弄晴又给她指点那边的建筑,道:“那边我们倒不常过去,没有什么花草,就几棵树而已。再过去那边还有一片菜地,园里种了些菜。”

三人正在讲话,一个佣人撑着伞远远地喊着“小姐”,到了面前,才看清人影,只听她报道:“小姐,大少爷一会儿到,许管家已经到门口等着了。”

公冶华月听了无言,半晌才皱眉道:“早些时候怎么没有说?”

佣人也为难,老老实实道:“也是不久前打的电话,并不是昨天打来说的。”

“有说来做什么吗?往常总是提前一两天打电话来的,没有天大的事情,他犯不着直接过来。现下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日子,大少爷到这里做什么?”弄晴走过来问道,心里直犯嘀咕,一面抽了袖子里的汗巾给公冶华月拂去身上沾的雨丝。

“也没说什么事,只说要来看看小姐。”佣人想了想,倒想起许三娘接电话时讲了好一会儿,说是过几天有大事,有许多人要来,但又不是清明祭祀的事,小姐往常都是自己过清明节的。末了,许三娘叮嘱自己什么都别说,别自个冲上去做炮灰了,只等大少爷来说。因道:“倒有些话要同小姐讲,不过说了电话里不方便讲,要当面说。小姐可要过去一起接人?”

公冶华月推开弄晴的手,对她摇了摇头,闻言笑道:“不用,已经先斩后奏了,不是说就要到了?就等他自己来说吧。”又转头对何在真笑道:“今天只好就看到这,我们回去吧。”

何在真应道:“也好。”

一行人慢步回了藏春馆。

一路上,何在真看着公冶华月的背影,蹙眉想道:公冶家的大少爷,听人说似乎是和公冶华月一个生母的,他们的母亲也就是那书香门第的谢家小姐谢道怜。听公冶华月刚刚说话的语气倒不像欢迎他来。寿春园是谢家的房产,要是不欢迎其他姨奶奶的孩子来倒是情有可原,可对着至亲的兄长怎么会是这个态度?何在真只往公冶家想,一时间忘了自己和自家兄长的关系。猛然间放下思绪,看那腾着白雾的水面时,才想起自己不争气的哥哥何在有,便将对何在有的印象投到未见过面的公冶华月的哥哥身上了。能令公冶华月都神伤的人,不正该是何在有那类难以言说的糟糕之人吗?

进藏春馆坐了一会儿,里面烧着红通通的火,不消多少工夫身上就热了。一般人家过了严冬早不用烧炭取暖了,就是倒春寒来了,熬一熬便过去了,更别提一些烧不起火的人家。何在真一面愣愣地想着。正暖了身子,果然听见隐隐约约的笑声往这来了。

许三娘带着一个年轻男子进来,看着二十四五年纪,一身板正漂亮的西服,打着暗色领带,剑眉星目,不同于何在有的俊美,而是自有英气硬朗之感,长得高大,宽肩窄腰,进门时一面低头一面抬了一只手拂开没有收完的湘竹门帘。似乎是个不近人情的主儿,脸上淡淡的没什么神色,独独银边细框眼镜后的一双含情眼敛着情绪,这一双黑亮的眼睛便好像汪了水似的。正是无情公子多情恼。

这人正是公冶华月的亲哥哥、公冶家的大少爷公冶则阳。他也到外地念过书,毕业之后跟在父亲公冶应麟身边学习处理生意,听人说最难应付,并不好说话,拿着一个错处,不高兴时便要逼人的命。

许三娘引他进来,一面笑道:“小姐,少爷来了。”

公冶华月道:“嗯。”又抬眼看公冶则阳,说道:“你自己找椅子坐吧。茶也有,点心也是有的,请自便。”

公冶则阳熟门熟路地拣了垫了软垫的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问道:“这是哪来的客人?”

弄晴笑道:“是何姨奶奶的妹妹,在真小姐,姨奶奶接她来玩。”

公冶则阳含笑应了一声,这才去看何在真的脸,对她点了点头,何在真见了,不好不理,也含笑回了。半晌,公冶则阳笑道:“果然是何姨娘的亲妹妹,看着是和何姨娘像,想不到竟能和华月做朋友。”

何在真闻言笑道:“我是个不大会说话的,多亏华月不嫌弃,一时接不上话也没什么,因此还能陪华月说说话。蒙她不弃,有幸做一回朋友。”

公冶则阳看着她笑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何在真只是笑了笑,说道:“我想是这样的。”

“在真别误会了,他真不是这个意思。”公冶华月忽地接了一句,看了看何在真,又看向公冶则阳,笑道:“他这人说话太委婉了。他这话其实是说我性子太不好,一般人不和我交朋友的,没想着你倒和我交朋友了。你太老实,还反过来说我性子好。——你瞧,我可要给他澄清一句。”

何在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倒是公冶则阳笑了,说道:“咦,原来你这是给我澄清。但你这话一说,何小姐还是以为我不是个好人的。我一时嘴快说了那么一句,不过觉得何小姐忽然而至、又忽然和你做了朋友,有些奇怪罢了。这句话实在一句也讲不到你们两位身上。你是我妹妹,你一给我解释,人家真是老老实实地信以为真的。还是劳烦你下次不要代表我了。”

许三娘忙笑道:“嗳,快别说这件事了,总之是少爷嘴上太快了些。在真小姐还在这儿呢,好歹是位客人,你们两人倒淘气了,快别了。这也是你们两人太久没见面了,这不管是家里人还是朋友,久了不见面,总是格外注意彼此说的话的。又一时生疏了,可不是容易合气?说过便算了,别真恼起来了。”

公冶则阳听了无话,只是摇了摇头,转问许三娘道:“三娘,你同华月说了吗?”

许三娘给他添了杯热茶,笑道:“还没有。电话里听少爷讲了,但事情绕,我人又嘴笨,这些天想着园子里的事呢,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怕同小姐说的时候说不清楚,倒误了少爷的意思。因此想着反正少爷也要到了,等少爷来了,亲自同小姐说更好。”

公冶则阳推开茶盏,站起身来,笑道:“我就知道你们是不敢说的,便我和华月说。”

何在真闻言站起来,笑道:“不知道是说什么事情,我先告辞吧。这会子时候也不早了,刚逛了半天的园子,你们又要说事情,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前边往藏春馆走时她就想径回涵通楼去的,但一时没料着是许三娘都不方便亲自和公冶华月说的事,怕刚聚完就走不好看,因此来了。这会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不尴不尬的。只得硬着头皮说要走。

公冶华月却拉住她的手,摇头笑道:“我这一向没有什么话是需要避着人说的。你以为我们园子有什么事要藏着掖着吗?那倒小看了我。我说句不老实的话,况且你也算家里的人,留下来听并不碍事,还是坐着吧。”

她手上的衣袖落下去一些,露出一截细细的白皙手腕,筋骨分明,上面一只成色极好的碧色玉镯。她的衣袖长,且常常三四层衣物层层叠叠着,轻易看不见那截皓腕的,何在真也是第一次看见那只玉镯。几根细瘦手指圈住何在真的手腕,想来,她的手指比那玉镯更冷,玉镯好歹藏在袖里被手臂的温度暖着。

何在真一愣,只好仍坐下。

公冶则阳继续道:“明天父亲要来园子。我知道,你并不反对家里人来。只是明天父亲不是一个人来,还有许多朋友,这回却不是那些来往的老板,多数是外省高校的校长和老师。报纸上也早已经刊登外省高校联合搬迁的消息,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我想你是早已经看过了的。他们往西搬迁,路过芙蓉城,想着西边的条件不足,匆忙间只能先委派了人过去修葺校舍,路上只得在芙蓉城和附近的城市暂驻。也许——”公冶则阳一笑,又道:“不是也许了,是已经定了寿春园作为一处暂停点,接纳一部分师生,仍按正常的日子上学。父亲已经同意,你有什么想法?现在说与我听,或者等明天直接同父亲说。”

公冶华月笑道:“你们都定了的事情,又何必请我多说?你们也是白来问我。不过你们这一向只是口头上问我一句的,做什么面上的流程。我总之不掺和你们的事,只是别一蟹不如一蟹,都进来园子,叫人笑话,也叫母亲寒心。”

公冶则阳道:“我倒不知道在妹妹的心里,是我叫母亲寒心,还是父亲叫母亲寒心。我也并没有跳出去说一定要开来寿春园,也不必细说,你也该知道父亲的意思。”

公冶华月侧头不再看他,道:“消息你已经传达了,我没什么话可说,也不是我一句话再能改变的事情。你就走吧,恕我这儿不招待。”

许三娘忙上前笑道:“小姐刚游园回来,想来是累了的,又说了这么一会子话。那边房间已经有人打扫了,大少爷也该累了,就过去吧,晚些时候再过来同小姐聊天。”

公冶则阳在园子里也有专门的房间,虽然不大来住,但也一直留着,正在西旁门附近,涵通院出来过座双庆桥便到。

听许三娘在中间劝解,公冶则阳只得道:“那就走吧。”

许三娘和方才跟着的几个佣人又簇着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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