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四年正月,朝廷派遣秘书郎兼巡赈巡行使孟珩持节北上,侍御史王恒为协赈司钱粮稽查。孟珩携亲随快马先行至顺江宁郡,统筹渡江一应事宜;而从新都以南各州府调度的大部分官米、干草、药材等辎重,则编组官漕船队沿开山渎趋宁郡渡口。几路人马陆续汇集后等待渡江。

在宁郡停留的这几日孟琬偶尔会在客馆附近走动。孟珩倒也没有拘着她,只是派了一个侍卫跟着,叮嘱她不要走远。宁郡现下驻扎的全是朝廷赈灾官军,治安自是肃然。

此处临近新都,地势偏南灾情并不严重。当地太守魏延素日清廉善治,现下只有少数流民渡江而来,而这些流民眼下也被妥善安置好,孟琬倒并未见到生民流离、盗匪横行的惨状。

这宁郡历来以销金窟、烟花巷闻名云朝,只是朝廷下令荒禁,所有的水榭花坊皆罢宴断酒。

再不见平日王孙公子打马过长街,一掷千金搏得美人笑的盛景。连那最富盛名的杏花渡亦是寥落萧条,让本来还想到此一睹男女玉伶风姿的孟琬大叹遗憾。

百无聊赖的孟琬坐在客馆边的茶楼之上。此处凭窗一望,便可将杏花渡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些重帘半掩的歌楼妓馆,无端生出了风流凋零、恍然若梦之感。

却道是人间逍遥梦,王朝岁月残。如今她坐在这高阁之中,尚能感叹他人命途多舛,却不知道明日自己又将身在何方……

孟琬正觉无趣想要离开,忽见一男子衣襟半敞,在这冬日的江边发足狂奔,形容癫狂又似醉酒。孟琬心下好奇便微微侧身探出窗外,想看仔细些。不料旁边有人突然道:“小娘子没有见过行散之人?”

“行散?”孟琬疑惑,转头看向那人。只见一相貌奇丑的书生端坐一桌,正慢条斯理地饮着茶水。见孟琬朝自己看过来,便微微颔首,算作见礼。

“那人如此情状,分明是服食了逍遥散。药力蛮横热气无法挥散,此时正在行散。”他见孟琬确实不知,便细细解释。

“逍遥散?听闻服用此药便可令人入逍遥之境,通体舒泰烦恼全无。”孟琬知道好多世家子弟以服此药物为风,将这本就造价极高的东西捧得千金难求。只是她的父兄,包括大公子都不曾服用此物,故而竟不知道吃了这种东西还要行散。

那书生冷哼一声:“伤人伤己的俗物罢了,白白玷污了这逍遥二字,焉知不是断肠毒药?”

“看来先生似乎对这逍遥散颇为厌弃。”孟琬见那人一身考究的青色长袍,若是容貌俊雅的世家公子,自然可以说清俊出尘,可此时配着他黝黑粗糙的肤色和外凸圆睁的双眼,模样活像一只大蛙,瞧着分外滑稽。

她心知取笑他人不妥,却实在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书生猜到孟琬嗤笑他貌丑,心中不免恼怒顿时沉下脸来。

孟琬暗道不好,也怪自己实在失礼,便欠身道:“闲时读书曾见蜀侯蚕丛天生纵目,方知外相奇异,未必胸中无经天纬地之识。我观先生双目异于常人,奈何我自小未出新都,见识更是浅薄,请先生不要怪我少见多怪。”

书生见她说得坦荡诚恳,还拿治国智者与自己相比,心中的气便已消去了大半。又见孟琬仙姿风流,实在赏心悦目让人不忍苛责于她,便也浅揖:“某乃公子门下幕僚桓子瑜,琬娘子有礼了。”

孟琬忙又回了一礼,惊讶道:“桓公子认识我?实在不敢受先生之礼。”

桓子瑜却是笑而不答,做了一个手势请孟琬与他同坐。他随手帮孟琬倒了一杯清茶,又似闲话家常:“琬娘子可知这逍遥散大行于世,由谁开始吗?”

“孟琬不知。”她之前的十几年,大部分时间都被嫡母孟李氏关在后院围墙之中,这天下如此之大,而她所知却是甚少。只从两个兄长处得来的几本随笔杂录中,探得世间一二趣闻而已。

从前她还能自诩从书中略晓天下大势,如今世事轨迹早已偏移,她记忆里的剧情还能不能作数都未可知,更何况这些连书中也没有提过的旁支末节。

“那娘子可曾听说过宁郡裴思齐?”桓子瑜似惋惜又似痛惜,“河东裴氏,百年嘉木,唯有此一人。可惜……”

孟琬觉得桓生此人容貌暂且不论,单看其举止谈吐从容旷达,心底不由生出惋惜。忽听他讲起裴公,闻言心神一振,才生出的嗟叹尽数散去,双目立时亮了几分。

桓子瑜见她入套,便仔细讲起了这裴思齐。

裴思齐其人,乃河东裴氏长子嫡孙,地位尊崇容止可观。可惜却是个疯子。他镇日服食逍遥散,神志清明之时吟诗弹琴是第一学问大家;药力发作便奔走哭笑行事疯癫。年近四十既无家室也不出仕,族中竟无人可以劝诫。

此人还有一套乖僻论调,常对人言,世间钟灵毓秀独凝于美一身,唯有容色绝丽者才可得他一顾;余下凡夫俗子尽是俗世糟粕,不值一提。因此他所住草庐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有美人才能入内。

“那真的他家中不许旁人入内?如果不是美人他真的会打将出来?”孟琬惊叹,果然这世间奇人轶事颇多,太有意思,“这些人也奇怪,明知道会被打,为何还要巴巴地去见?”

“琬娘子有所不知,河东裴氏历经六朝名士辈出,家中宝物更是不知凡几。但是这些宝物和他家另外一件东西相比,便都是俗物不值一提。”桓子瑜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脸向往之色。

孟琬急急追问:“何物?”

“裴氏万卷藏书。”桓子瑜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其中数百手抄卷更是代代积攒,珍稀异常。”

“既然这裴公大半时日都昏沉恍惚,且独居于山林。他就不怕有贼人偷盗,乃至……”孟琬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半疯的文人,为什么敢离乡背宗独居在这顺江之畔。

“嘘!”桓子瑜突然压低了声音,缩头耸肩的样子在孟琬看来十分之猥琐。“听说他家中有八百机关,门下十数剑客,更有见血封喉的毒药……你说何人敢去?”

孟琬无语,感情你一直在骗小孩啊。

末了这神神叨叨的书生又加了一句:“文坛大家,但凡少了一根头发,丢了一支笔,天下士子都能将人骂到后悔为人啊,可叹可叹~~”

晚间孟珩书房之中,幕僚们仍商议北渡赈灾之事。孟珩突然问道:“你今日见了阿稚?”

桓子瑜知道大公子是对自己说,便回:“是。琬娘子颇有急智。”说罢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自顾笑了几声。

边上一个相貌阴柔的男子略带嫌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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