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题的声音,沈知微很熟悉。

沈知微理了理鬓角的发丝,抱着盒子,一点点转过身。

沈砚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月洞门旁。他大约是刚刚从外面过来,肩上还沾着两片不知道在哪里蹭来的杏花。

……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沈知微看着他。

沈砚辞也看着她。

片刻以后,他又问了一遍:“谁?”

沈知微没有回答:“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沈砚辞听见这句话,原本阴沉的神色缓了一点。

“我不来?”他慢慢走近,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花瓣,“难道等你被人拐跑了,再来替你收拾残局么?”

沈知微听着觉得不大对:“什么叫我被人拐跑?”

沈砚辞没有回答,重新问道:“方才说的人是谁?”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盒。

沈砚辞也顺着她的动作落到那只盒子上,眯了眯眼:“顾长陵?”

“你喜欢他?”

沈知微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怎么他和那个姓万的都这样想呢?

想要说些什么,转念又觉得,凭什么每次都要同他解释。

于是只道:“你管得着吗?”

沈砚辞冷笑一声:“我自然管不着。”

“不过你最好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为什么?”

“你如今已经认了伯夫人为义母,顾长陵便算你的义兄。”沈砚辞说得一本正经,“兄妹之间,岂有婚嫁之理?”

沈知微盯着他,慢吞吞道:“其实哥哥说起这种话来,实在很没有道理。”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从前也不知道是谁,做我哥哥的时候,禽兽得很。”

沈砚辞彻底不说话了。

春风穿过回廊。

院中杏花枝轻轻摇晃,落了几片花瓣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过了半晌,沈砚辞才道:“我们本来就不是兄妹。”

沈知微立即反问:“那我和顾长陵不也不是?”

沈砚辞脸色一黑:“你是想要气死我么?”

“我只是实话实说。”

沈砚辞盯着她,忽然道:“所以只要是兄长,你都喜欢?”

沈知微:“?”

这人怎么又开始胡说八道。

她刚要反驳,月洞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后院今日怎么这么热闹?”

来的人是顾长陵。

他大约是刚从前厅应付完一轮宾客,身上还穿着今日见客时的深色锦袍,手里随意转着一只酒盏,也不知道是从哪桌顺来的。

“怎么了?”他晃着酒盏,慢悠悠走过来。

沈砚辞冷冷道:“与你无关。”

顾长陵几步走到沈知微身旁,非常自然地将人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哎呀,怎么能没有关系呢?”

“既然如今都当兄长了,那我总得尽一尽兄长的本分。”

他挑衅似的看向沈砚辞:“免得妹妹好端端的,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男人惹哭了。”

沈砚辞面无表情:“顾将军倒是进入角色得很快。”

“当然当然。”

顾长陵笑得十分坦然:“今日刚认的妹妹,总归新鲜几日。”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沈知微怀中的木盒:“这是给哥哥的?”

沈知微点头:“是明姝托人送来的。”

顾长陵动作一顿,随即缓慢地拖长了声音:“哦——”

“原来是赵姑娘送的。”

他放下酒盏,接过盒子,往沈砚辞那边瞅道:“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了。”

沈砚辞冷冷道:“慢慢看。”

说完一拂衣袖,转身便走。

沈知微愣了一下:“哥——”

她下意识便要追。

才往前走了一步,袖子便被顾长陵从后面拽住:“诶诶诶,你哥哥在这里。”

沈知微回头:“你做什么?”

“别走啊。”顾长陵理直气壮,“今日你才是主角,你若现在跟着男人跑了,我待会儿怎么和我母亲交代?”

又苦哈哈做了个表情:“她真会打我的。”

沈知微看了看沈砚辞已经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顾长陵,认命地停下来。

她不想回房间,又懒得再去前厅,索性在回廊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一段回廊临着后园的池水。

雕花木栏外种着几株杏树,枝条从墙边探过来,正是春日开得最盛的时候。

顾长陵靠在廊柱旁,低头打开盒子,把玩着里面的石头:“是赤松原的。”

沈知微盯着沈砚辞离开的方向,随口问:“什么?”

顾长陵将石头向上一抛:“西北往北再走百余里,有一片荒原,附近没有什么村镇,只有几处旧驿站。”

沈知微有些惊讶:“这你都看得出来?”

顾长陵将石头重新收回去,用拇指擦了擦它的表面:“赤松原那边风大,地上又都是碎砂,石头常年被风沙磨着,棱角很少有特别尖的。”

“加之土里带着红沙,时间久了,石面上多少会染一点这种颜色。”

沈知微点点头,似懂非懂。

顾长陵却已经重新将话头转回了她身上:“所以你方才同他说什么了?”

沈知微警惕抬头:“谁?”

顾长陵笑了笑:“就是那个差点被你气死的,异父异母的前任兄长啊。”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奇奇怪怪啊……”沈知微就觉得,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是怎么了,怎么都这么喜欢听人墙角呢?

“不是么?”顾长陵将那块石头在掌心里抛了抛,“从前他是,如今我也是。新旧更替,十分合理。”

“……”沈知微懒得同他争。

她低头看着廊外池水,过了一会儿,却忽然问:“你和哥……沈砚辞,从前很熟吗?”

顾长陵挑眉:“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知微撇撇嘴:“不想说便算了。”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顾长陵在她旁边坐下,背靠廊柱,两条长腿随意往前一伸,“同窗几年,又认识得早。后来一个从军,一个做官,见得少了,不过总归还有些旧交情。”

沈知微转头:“真的只是同窗么?”

“姑娘觉得还该有什么?”

“你方才说,他把我托付给你们。”沈知微犹豫了一下,“他那个人……其实不大相信别人的吧。”

这一点她很清楚。

从前在休宁,无论驿路还是庄院,沈砚辞凡事都喜欢亲自安排,哪怕是青禾与长安,也不过是在他划好的地方做事。

可她离开沈家时,他却主动替她问好了宁安伯府。

而且认义兄这种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顾长陵听完笑了笑:“这倒是真的。”

“你知道吗,沈砚辞小时候比现在还讨厌……还记得大约是十一二岁的时候吧。那时他父亲刚去世不久,沈家乱得很。”

“外头都说沈家人厚道,见孤儿寡母没人撑腰,族中叔伯连夜过来帮着料理后事。”

说到这里,顾长陵嗤了一声:“灵堂还没撤,三房的人便带着账房上门,说怕沈家产业无人照看,要先替他们把账收起来。”

“沈夫人自然不肯。”

“那些人便拿规矩压她,说什么寡妇不宜抛头露面,孩子又小,公产私产一时分不清,不如交给族里代管。”

顾长陵挠挠头。

沈知微听得皱起眉头:“后来呢?”

顾长陵笑了一下:“后来沈砚辞拿着两箱账,坐在灵堂门口,一本一本让他们说,哪本是祭田的,哪本是他母亲的嫁妆,哪本又是他父亲私下置下的产业。”

“他们说不清,他便不交。”

“有人骂他小小年纪不敬长辈,沈砚辞就跪在他父亲棺材前,说自己年幼无知,实在分不清这些叔伯究竟是来帮忙,还是趁火打劫,不如大家一起等官府来判。”

沈知微听得睁大眼睛:“那后来真去官府了吗?”

“没有。”顾长陵懒洋洋道,“他们自己心虚,哪里敢真闹到官府。”

沈知微想了一会儿,忍不住道:“那他还挺聪明。”

顾长陵看她一眼:“聪明人一般也格外讨人厌。”

沈知微:“……”

顾长陵继续道:“后来在族学里也没消停过。我记得他们族里面有一个叫沈怀礼的人吧,特别跟他不对付,偷了先生的一方旧墨,转头塞进他书匣里,等着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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