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外回来后,用了膳,叶寻便闭门不出。
内力又在紊乱了。
他面色有些苍白,连人皮面具都遮掩不住的孱弱。
叶寻在榻上打坐调息,试图压下病气。
不能是现在。
至少,再让他多撑一阵。
室内寂静无声,灯火也被他灭去,营造一种他已睡去的假象。
如此一来,打坐调息就不会被人打扰。
前两日在淡客居,他亦是刚准备打坐,就忽然有人敲门。叶寻本想不理会来人,仍旧打坐。
可来人敲门敲得越发起劲,打定了主意要进去似的。叶寻被烦扰得静不下心,只好开门。
于是,意外地与梨儿重逢。
咚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声音急促,连连敲了好几下,停顿片刻,又猛然响起,可见来人心急如焚。
客居院落只有自己和梨儿两人,这个时候还会这么着急找他的,定是急事要议。
叶寻想到或许是梨儿出了什么事,立刻惴惴不安地停止了打坐,在铜镜前用灵力调整了面色,看上去不那么病恹恹了才去开门。
来人正是春梨。
她琥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要从中找出答案似的。
“姑娘,夜深不歇息,是有事要——”
“叶寻,你还要骗我?”
“在下不懂姑娘何意。”叶寻面不改色地回答她,如果春梨心中并无底气,当真是会被他唬住的。
她冷静了一些,又一次道:“你可敢让我看你脸上有没有人皮面具?如若没有,我向公子奉礼致歉。”
她看着“狐面人”——不,是叶寻——的神情一点点冷下去,被揭穿似的哑口无言。
“叶寻,当真是你。”春梨后退了几步,连连摇头。
“请回吧。”他对此避而不答。
只要不承认,还能勉强相处。
可她不认账,“你要我下山,我以为你当真厌弃极了我。可你为何又要出现在我身边,做那些事、说那些话?”
说什么“旁人配不上她”、又一再帮她,拆开她和岑舟行,为的什么?
“叶寻。”她又一次称他全名。
她早已习惯了叫他师尊,年复一年,直到如今不能也不愿意叫他师尊,他居然在自己身边,却忍心看她郁郁寡欢,还能无动于衷地说:
“今生至此,不曾为情所困。没有欢喜过任何人。”
春梨的胸膛起伏强烈,一口气咽不下去,猛地掴他一巴掌,眼泪从眼中落下,咬牙道:“既然你从始至终不曾动情,为什么还要再出现?”
她不肯在他面前展露脆弱,强忍着让语气更加强硬冷漠,而不是颤抖。
但泪水是止不住的,越是不愿意哭,眼泪就会宛如刻意与她作对一般夺眶而出。
那一巴掌脆生生的,响在没有第三个人的客居院落。
叶寻看着她,默然揭下那张人皮面具。
没有面具遮掩的最原先的面目,疏离的俊美面容展现在她面前,曾经她对此无比熟悉。但两年未见,他比记忆中更憔悴了些。
脸色微微苍白,但侧脸有一绯红的巴掌印。
“春梨,我在此,不为再伤你一回。”他一字一字说着。
“那你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能与你说。待玉宸长公主病愈之后,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你来此只是为了治病?”
“曾经是,现下不只是如此。”叶寻道。
“好,烦请公子明日依旧戴上面具,我尚且能拿你当做同行,井水不犯河水。”她冷声开口,僵硬着面容。
接着,猛然拽下腰间坠着的漱玉铃,举到他面前,还给他,“从今往后,我只当不认得你,老死不相往来。”
无论是漱玉铃还是这些年的情意,统统还他。
叶寻紧紧盯着这枚玉质铃铛,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绞痛,面上却还要装作风轻云淡,“礼已送出,便如覆水难收。我不会拿回去的。”
她果决道:“你不收,我现在就扔了它。”
说罢,抬手就欲将玉铃铛摔到不得见人之处。
却被他握住了手,制止了行动。
“春梨,唯有它你不能扔。”
“凭什么?既是我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管?难道你还觉得我会拿你当‘师尊’?”她将师尊两个字咬得极重,俨然一巴掌不够,她恨不得再扇他一次。
漱玉铃,不只是他动心的铁证。
“你十五岁那年的急病,还记得么?”他说。
“记得。”是那年意外用了灵力后,触发了藏在身体里的琉璃蛊,险些成了活死人的事。
“你体内的琉璃蛊并未根除,也不能根除,漱玉铃的铃声能抑制蛊虫。你只有将它随身佩戴,才能保命。”
说起来,这漱玉铃好像还真是她病愈后,师尊赠予她的。但具体是哪一年……
“这铃铛分明是病愈后两年才给我的,若当真是抑制蛊虫之效,为何那两年我安然无恙?”春梨无法相信叶寻的说辞,更不懂他有什么原因不想收下这铃铛。
“我何必在这件事上骗你?”叶寻闭上眼,“那两年,我另有法子压制。或者你是认为我在你身边日日替你压制会好过漱玉铃?”
春梨无言以对,比起天天对着叶寻,还是随身佩戴漱玉铃更能接受一些。
她手中紧紧攥着铃铛,甩袖离去。
*
第二日,经一夜的休整,春梨不再恨意难平。虽则双眼明显有些红肿,也已精神多了。
用早膳时还是三人一起,春梨、叶寻以及岑舟行。
但是气氛比昨日还更微妙了。
叶寻是戴着那张人皮面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了。
换了平常,岑舟行多少要勾搭勾搭春梨,顺带着怼他几句,但今日气氛太严峻,不知情况的他竟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两人,昨日还彼此客气有礼,今日便如生死血仇,一言不发,甚至绝不对视。
为了打破眼下这种局面,岑舟行率先开口道:“春梨,你的眼睛怎么了?”
“大约是没休息好吧。”春梨冲他扬起笑容,眼中却无笑意,又听她补充了句,“谢谢你关心,舟行。”
岑舟行一愣。
叶寻也是一愣。
“我忽然称王爷这个,是不是失了礼数?王爷若是不喜……”
随后岑舟行狂喜般站了起来,“不会不会,很合礼数!怎么会不合礼数呢?你愿意叫我名字,我高兴都来不及。”
“那就好。”她甜甜地一笑,这一次,好似发自内心。
便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叶寻的筷子在他手中断裂,他面色铁青地站了起来,往花厅外走去。
“他这又发哪门子的脾气?”岑舟行看着他背影,很不理解,当然也不想理解,甚至懒得计较他弄断双筷子。
“桂儿,去,把他的碗筷都撤了,省得放这惹人心烦,碍眼。”
桂儿动作麻利,眨眨眼,叶寻那份碗筷就已经撤走,宛如从未出现过,从未扰乱过任何人的心神。
“春梨,你等下准备做什么?我今日没有别的事,可以陪你。”
春梨低着头捣鼓碗里的粥,漫不经心回答道:“我要去城门等人。”
岑舟行心情愉悦,“等谁?我同你一块儿。”
“就是前些天和我一起来京城的公子,找他有些事情。”
“他与你,是什么关系呢?”岑舟行忍不住问道。
春梨解释道:“只是萍水相逢的友人而已。”
岑舟行想起前几日所见到的情景,两人虽然同行,但举止言语间全无亲昵暧昧之意,遂信了七八分。
“好。”
膳后两人仍在角门准备出行,不同的是,这次叶寻没有再来。
两人坐上马车,岑舟行正兴奋地与春梨诉说近日遇到的趣事,却发现春梨兴致缺缺,眉目间有着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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