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起走到榨汁店前,老板看起来刚好追完了一集剧,抬起头倦倦的,寻着卷闸门的遥控器,看起来准备收拾一番关店。

“哎麻烦等等。”闻染赶紧蹿上前。

倒不是她自己多想喝西瓜汁,但她发现许汐言这人挺拧的,她怕在这儿榨不出西瓜汁,许汐言又骑机车带她走街串巷,去找另一家榨汁店。

老板看着一穿蓝T恤的年轻姑娘,纤瘦的,手里却拎着个硕大的西瓜:“老板,我自己买了瓜,能帮忙榨两杯呗?”

老板叹服:“你还挺执着。”

伸手:“给我吧。”

闻染赶紧道谢递上。

“买这么大的瓜干嘛啊?”

“……只有这么大的了。”

老板鲜榨两杯西瓜汁,收了钱,又把剩了大半的西瓜递她。

许汐言眼看着闻染拿不下,上前帮忙,接过她手里的瓜。

即便她戴口罩,那深邃又立体的眉眼骨相也太招眼,老板朝她瞥一眼,闻染立刻道:“姐你去那边等我吧。”

许汐言戴着口罩,挑挑眉,往树下走去了。

老板问:“你姐是网红啊?”

“哈?”闻染含糊两声,糊弄过去。

拿着两杯西瓜汁,递给许汐言一杯,自己低头吸一口,许汐言问:“甜么?”

闻染生怕她说不甜,许汐言扭头又要去买个瓜,赶忙答:“甜。”

许汐言自己吸一口,微眯了下眼:“骗子。”

怎会有人连眯眼的动作,都做得这般妍妩又冷淡,眼睫翕动间是四溢的风情。

闻染抽回眼神,望着正关卷闸门的老板。

她可不敢让许汐言跟老板同行,便决心和许汐言站在树下,等老板走远了再离开。

此时附近小店基本都关了,闭合的卷闸门在夜色里是齐整的淡灰,昏黄路灯打上去,像一条灰色窄河上浮起的黄昏。

远远的地方有猫叫,但瞧不见那毛茸茸的身影。

闻染觉得该聊些什么,可她实在不擅找话题,方才很固执的从许汐言手里接过了半个西瓜,这会儿拎在指间有些分量,另手握着西瓜杯,老板很执着的加了少许冰块,说西瓜汁没有冰就没有灵魂。

握在手里,凉得指腹微微麻痹。

似方才牵住许汐言指尖时,心脏瓣膜那微微生痛的麻痹感。

倒是许汐言比她放松得多,靠在那棵女贞树下,也不惧树干上的苔

与灰尘弄脏了衣服。砖色紧身T恤裹着她纤细又饱满的雪色臂膀,使她成了一片昏朦黑夜里唯一的亮色。

踩着短靴的长腿拎起来,靴尖在水泥地面上轻轻的一点,两点。

闻染很固执的盯着早已落下的卷闸门,不看许汐言,可心跳随着她靴尖点地:咚,咚。

许汐言吸一口西瓜汁:“喜欢旅游么?

“还好,我比较宅。

“那,去过的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

闻染咬了下吸管。

扭头,看许汐言一眼,又转回头去看卷闸门:“格鲁吉亚。

“喔?许汐言用濡湿的指尖,拨了拨自己的长卷发:“挺小众的。

闻染盯着路灯在卷闸门上凝出的一束光斑,像一枚淡黄色的茧:“嗯,那里有一片依山而建的石头城堡,说是人类最古老的居住遗址之一。

轻描淡写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脏微微发疼。

格鲁吉亚的石头城堡,便是高三许汐言送她的那本《国家地理》封面上,照片所拍摄的景象。

她毕业加入「八分音符工作室」,存下第一笔钱后,送给自己的正式成年礼,便是此生唯一一次的独自出国旅行。

坐了十小时的飞机,飞过将近六千公里的距离,换来这时站在许汐言面前,看似无比平淡的说出这句话。

许汐言点点头:“听起来很有意思,我应该会找时间,也去看看。

闻染笑笑:“不用了。

“听起来很厉害是吧?其实去了之后,也就那样,可能因为我去的比较少吧。

许汐言看向闻染。

清瘦的年轻女孩站在路灯淡薄的光线里,指间拎着西瓜的重量扭出她腕骨清秀的形状,说不上为什么,她忽然看上去很寂寞。

像十八岁那个黄昏,许汐言在校史馆的二楼俯看着她。

这个总是安然又沉静的姑娘,像热闹世界里的一个黄昏,看上去总是会显得,有一点点寂寞。

******

在许汐言分神想着这些的时候,闻染出声:“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嗯,好。

许汐言上前,从闻染手中接过西瓜,这次闻染没再跟她争,两人并排,但中间隔着段距离,往许汐言停车的弄堂口走去。

西瓜挂在车把上,变成半个风驰电掣过的西瓜。

闻染叫许汐言:“你停远一点,我租房的那栋有不少老人,睡觉轻,要被

吵醒的。”

许汐言笑笑:“这么乖啊,闻染。”

“也不是……”

可许汐言没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依她所言,把机车远远停下。

闻染从后座跨下来,解下头盔还给许汐言:“谢谢。”

许汐言连拎过头盔的动作也落拓,浓睫垂出三两分漫不经心:“嗯。”

又从车把上拎下西瓜,递给闻染。

闻染想了想,许汐言估计也不会要这半个西瓜的,便伸手接了。

许汐言:“那我走了?”

她戴素黑色的头盔,便似和这机车融为一体,可她被挡在头盔后的那张脸,无端让人生出“锦衣夜行”之感,就连属于许汐言的夜,也不是沉闷的黑,而是瑰丽的黑。

闻染问:“还要回聚会去么?”

许汐言抬手看了下腕间并不存在的手表,自己都有些想笑——她并不是一个在意时间的人。

拨了下肩头垂落的发,懒怠的回答:“嗯,要回去。因为……”

她完全不带妆,只两片软唇是绮旖的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气音:“砰!”

勾了下眉尾:“魔法终结,我要回到热闹的世界里去了。”

对其他人而言,魔法是南瓜变华丽的水晶马车。

对许汐言来说,魔法是水晶马车变成安静的南瓜。

许汐言看向闻染:“谢谢你今晚陪我。”

她启动机车,一片轰鸣声间,说了句什么。

闻染没听清,走近一步:“什么?”

“我是说,刚才我骑车载你逃跑的时候,你猜猜酒吧里的那些同事,有没有看到我们俩一起走?”

闻染一愣。

酒吧的窗户都是模拟沉船舷窗,几根为烘托氛围而钉的木条封堵了视线,闻染又不是聚会上的什么起眼角色,她从酒吧里出来时,应该没有任何一人注意到她。

所以:“没有。”

“那可太遗憾了。”许汐言一把扣下防风镜,在离开前最后对闻染说:“毕竟闻小姐,喜欢刺激。”

闻染心里一跳。

远望着许汐言的背影离开,自己拎着瓜往出租屋走去。

也不是说腿软什么的,只是莫名的,扶了下那碎石铺出的矮墙。

******

许汐言骑车回了酒吧。

钻回去,先到吧台边要了杯酒。

酒保问她:“许小姐想喝什么?”

“刺激一点的。”纤指在黑晶吧台上点两点。

很快,一杯分层漂亮的酒被推到她面前,清透的淡黄下是薄薄的青,接着是一片浓郁的橘。

一杯看上去清淡、甚至乖巧的酒。

许汐言手腕轻转了转,把酒杯递到唇边。

大抵反差就在这里。

大脑被外表蒙蔽,通知舌尖将要迎来温和,可凛冽的味道刺了味蕾一道,灼烧起来般,竟是微微的痛感。

想起闻染今晚握她的手之前,看着她的眼睛,语调沉稳:“我喜欢女人。

许汐言垂着睫毛,微翕了下。

掀起来,问酒保:“这杯酒叫什么?

“卡曼橘伏特加。

许汐言散漫的笑了笑:“这么不浪漫啊。

任何一个人听她说话,都似听她弹琴,韵律是她自成一格的调子:“我送它一个名字怎么样?

“黄昏。

窦宸走过来,搭一下她的肩。

她点点头,又抿一口酒。

窦宸:“骑爽了?

许汐言难得笑了下:“谢谢哦窦姐,你朋友推荐的机车,挺酷的。

窦宸哼一声。

像是腹诽:谁愿意满足你这些莫名其妙的无理要求。

可连这世界都宠着许汐言,她如何能不宠。说得直白些,这一屋里所有的人,都靠许汐言养活。

许汐言大抵听到她腹诽,伸手揽了下她的肩,凑在她耳边叫了声:“窦姐。

她顶着这样一张冷傲漂亮到过分的面孔,这样压低声来叫,窦姐没了脾气,叹一声:“买两个头盔干嘛啊?你什么时候喜欢过蓝色了?

“以前是没有喜欢过。许汐言又喝口酒,看杯中的分层渐渐消失,变得更像一个融成一片的黄昏。

******

闻染拿冰箱里大半个西瓜没办法。

下了班,回家拎上西瓜,又转车去舅舅家。

柏女士知道她临时要回来,掌着门等她:“你这季节买什么西瓜呀?

“就,突然想吃。

“买你就买个小一点的嘛,买这么大,又吃不完。

“妈妈。闻染有些无奈:“就是没有买到小的呀。

母爱好像就是这样,像床厚重到有些过分的棉被,很温暖,可压住你手脚沉甸甸的,让你根本不可能自由的翻身。

柏惠珍便是这样掌握着闻染生活里的每个细节。

“那好嘛。柏女士接过西瓜:“甜不甜呀?

“不甜。闻染破罐破摔。

柏女士笑着瞪她一眼,拿到厨房去切。

“柏丛呢?柏丛便是舅舅老来得子、宠得不行的儿子,闻染的表弟。

“不晓得,跟他朋友出去玩了吧。

闻染吃完西瓜,上楼。

男生的青春期好似总格外漫长,自从闻染搬出这房子,她的卧室便成了表弟的游戏房,并三令五申,除了每周一次的打扫,任何人不许进去。

闻染敲了敲门,果然没人。

她也不会贸然进去,惹来表弟跳着脚与她争吵一番。

她只是推开门,站在房门的那道线外,往里眺望。

床倒是没有撤,有时柏丛打游戏累了,便在这里囫囵一觉。

闻染望着那张铺上表弟灰色床单的小床,想着高三时,许汐言曾蜷在这里,在她软软的床单上睡过一觉。

她下晚自习回家时,床单已被柏惠珍换掉了,她仍然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去嗅许汐言身上的气息。

那时的她,可曾想过高中毕业后会再见许汐言么。

会环抱住许汐言纤瘦的腰。

会牵许汐言纤柔的手。

她站在门口,抬手,把自己的指尖凑到鼻端。

总觉得许汐言身上的味道犹然未散,这味道缠了她一天。

她带上房门,给陶曼思发了条信息:【今晚有没有加班?】

陶曼思回得很快:【没有。】

陶曼思进了纸媒,薪水不高,但加班的状况倒是还好。

【那我过来找你。】

半小时后,陶曼思去应门。

每次闻染过来找她,都是外卖比人先到,陶曼思也不知她点了什么,每次都有开盲盒一般的惊喜。

今天一看:哟,闻染点了炸鸡。

哟,还点了啤酒。

有事啊这是。

又等了十来分钟,闻染到了。她和陶曼思都有彼此家的钥匙,但闻染这人规矩,所以每次还是敲门。

陶曼思迎她进来,很豪迈的指指茶几边的地毯:“坐!

闻染笑。

两人盘腿面对面坐着,闻染今晚点的是甜辣味的炸鸡,黏腻腻的酱料沾在指间。

陶曼思咬一口鸡翅:“怎么,跟你妈吵架了?

“没有。

“那是你舅舅又说了什么?

闻染摇头。

“那怎么了?

闻染犹豫了下,放下炸鸡,摘了手套,抽张纸又把手指擦了遍。

她是钢琴调律养出的慢性子,但陶曼思

现在看得好心急。

直到闻染终于把纸巾团一团放在一旁,开口:“你觉得……

“一个人什么样的行为,就叫在撩你?

陶曼思瞪大了双眼:“有情况啊你这是!

“没有没有。闻染说:“随便聊聊。

“随便聊这干嘛?

“下酒。

陶曼思:……

尝试性问:“是文远撩你了?

不知怎的,闻染听这话只觉得好笑:“他要撩我早撩了吧。

“也是。

陶曼思作为闻染从小到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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