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死讯是在霜降那天传出来的。
不,不是“传出来”。老太太死得悄无声息,连荣寿堂正房里伺候了一辈子的吴嬷嬷都是在次日清晨端参汤进去时,才发现老太太已经在睡梦里走了。她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锦被上,仿佛只是睡得比平时更沉了一些。可那双手已经凉透了,凉得像冬天井底的石板。
我在卯时三刻知道了消息。挽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白得像新糊的窗纸,话都说不利索。我放下梳子,跟她去了荣寿堂。太太已经在那里了,跪在老太太床前,肩膀绷得很紧,脊背像一根拉满了的弦。二房太太和三房太太随后赶来,哭作一团。远房的叔伯们当天下午才到,带着各处庄子上的管事,黑压压地站了半院子。哭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一个时辰之内,整座沈府都换上了素服。白布从荣寿堂檐下一路挂到二门外头,和满地的霜花浑然一体,分不清哪是布哪是霜。女眷们跪成几排,按辈分次序,我在太太下首第一个位子。青砖地凉气浸骨,跪了不到一炷香膝盖就没了知觉,但我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数不清的婆子丫鬟在身后进进出出,脚步匆忙而轻,偶尔有一两声压抑的啜泣,又被吴嬷嬷低声喝止。
太太没有哭。她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比所有人都直,从背后看过去仍是从容的当家主母。可我跪在她身后稍侧的位置,看见她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袖口微微发颤。那只手在抖,不是悲伤的抖——是怕。
她在怕什么?我不知道。老太太走了,这府里再没有比太太更高的人。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可她没有松气,她的背影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怀瑾。”太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平淡的、近乎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你是嫡长女,照看各处的事交给你。后罩房的灵棚、供桌上的香烛,都要你盯着。”
我应了。从她身旁退开,扶着挽翠的手站起来,膝盖隐隐发麻。天是铅灰的,没有风,也没有鸟叫。灵棚搭在后罩房前面的空地上,白布幔子从竹架上垂下来,在静滞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像是被冻住了。供案已经摆好了,上面供着老太太的牌位和遗像。遗像是临时找出来的,还是她六十大寿时请画师画的那幅。画上的老太太穿着诰命服,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个弧度我见过——在祠堂的观音脸上,在吴嬷嬷后颈那颗暗红色的印记里,在我每天对着铜镜练习的微笑里。
跪在这幅遗像下头时,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沉香拐杖在灵堂里不知被谁擦得干干净净,顶端雕的那只蟠桃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可没有人在用它了。
第一桩怪事发生在头七的夜里。
按规矩,头七守灵要守到三更天。女眷们跪到下半夜便各自散去歇息,只留几个婆子轮班看守长明灯。我本该回自己院子,可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灵棚后面那条小径上。小径通往后罩房最靠里的那间空屋子,是周婆子烧纸钱的地方。我并不是要去找周婆子,只是在跪了半宿之后想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把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东西清一清。
然后我撞见了她。
周婆子蹲在灵棚后面的墙根下,面前一只破铁盆,盆里火焰旺得像一只鲜红的舌头。火舌燎到膝盖那么高,舔舐着纸灰飞溅的每一寸空气,把周围的青砖都烤得发烫。可她往火盆里丢的不是纸钱——是衣裳。藕荷色的衫裙,双鬟髻上拆下来的绢花,还有一根银簪子。那根簪子在火焰里被烧得发红,簪头上的假珠子表面那层廉价的珠光漆起泡,终于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子。
我不需要问她烧的是谁的东西。这种藕荷色的衫裙,我在无数个“沈怀瑜”身上见过。那些被退回牙婆处、从此再无音讯的人,她们的衣裳被周婆子一件一件地收在这里,在夜里悄悄烧掉。可我数了数她脚边——她已经丢了七八套衫裙不止。今夜火盆边还搁着一把剪刀和一小篮染了色的碎布,像是从好几件旧衣裳上临时绞下来的。只有死去的人比平时多得多的时候,才需要这么匆忙地处理遗物。
烧了至少八套。可这一批“沈怀瑜”进来不过几个人。太太前几日分明说过,府里人手精简,新来的人绝不超过四个。那多出来的衣裳是谁的?
周婆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火焰在她浑浊的老眼里跳动,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照得一明一暗,像是庙里被香火熏得太久的鬼卒塑像。她看见我,没有像上回那样惊惶失措,只是咧开嘴,露出零星几颗黄牙,齿缝间似乎还沾着没咽下去的纸灰。
“大姑娘,”她的声音沙哑而平,“您又来啦。”
又。这个字让我后脊一凉。
“周妈妈,”我站在火盆三步之外,热气烘在脸上滚烫,后背却凉得发紧,“这是第几批了?”
周婆子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又从篮子里抓起一团藕荷色的布料丢进火里,看着它被火焰卷住,一点一点蜷成灰,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快了。”
“什么快了?”
“快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烧纸时念往生咒一模一样的平淡。
火盆里的火焰跳了一跳,纸灰被热气托着往夜空里飘,像无数只灰白的蛾子。周婆子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我见过——画上的老太太就是这么笑的。不是慈祥,不是安详,是一种更接近于“终于等到了”的了然。
院门外忽然划过一声极短的闷响,像石头砸在软土上。周婆子手一抖,火盆里的火舌倏地矮下去几寸。我也听到了。不是老鼠,不是猫。是一个人绊倒在地的动静,紧接着——一声痛极的闷哼,被硬生生吞进嗓子眼里。我正想从墙根挪出去,周婆子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像是枯树枝,力气却大得惊人,在我腕骨上嵌进去五道白印。
“大姑娘,别出去,还不到时候,”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这都是来铺路的。”
铺路。铺什么路?
我猛地挣开她的手,绕过灵棚的侧墙,贴着阴影摸到后罩房的拐角。灵棚另一头,就在距离我不到二十步的空地上,几个穿素服的婆子正从地上拖走一具尸体——她的头发散乱,脸朝下看不清面孔,藕荷色的衫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灰。她们拖尸体时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步子又快又利落,仿佛是搬运一截卷起来的地毯。我数了数她们的影子——至少处理好几个了。按照府里最近批次的往来记录,这已经超出了所有在册的“添人”额度。
太太骗了我。老太太的死就是收网的信号。
太太已经不需要伪装了。从花朝宴后的那批人算起,到今天,死在祠堂外面的已经不下数十个。老太太一死,连最后那块遮羞布也揭掉了。这座宅子从来不是什么家,是一座精心设计的牢笼。而我和太太,各守各的囚室。只是她比我早一些看清了这件事。
我后退半步,脚步声撞在墙壁之间,闷闷地弹回来。那几个婆子猛地回头,手里的尸体还在滴着水。我看见她们的脸——是慈眉善目的,是日日在我面前堆着笑的,是端茶递水时永远躬着身的。吴嬷嬷站得最靠前,朝着我的方向跨了半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收了回去。
她没有追上来。
我扶着墙根走了一段,然后推开最近的一道角门,踉跄着撞进一条没有灯的小甬道。我走得太急,头顶撞到一根晾衣裳的竹竿,它在夜色里发出一声极脆的响,像一根骨头被折断了。眼前的甬道在黑暗里向前延伸,从月洞门到穿堂,从穿堂到西厢,每一段都被同一个尺寸的暮色切割成整齐的长条。它们忽然变得无比陌生——像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格子,死死地把整座后宅钉在原地。
而画眉就是那个敲钟的人。它每天叫第一声时,世界重新开始;叫最后一声时,世界重新结束。我就是那个被关在钟罩里的兵卒。
可不对。不对。如果我只是兵卒,为什么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我看见那些藕荷色的衫裙被一件一件丢进火盆里,而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又清理了一批”,而是她们的衣服叠得太整齐了,每一件都是折三折、领子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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