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十几分钟后,二楼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里斯放下新运来的白蔷薇,双手插进裤兜里抬起头。才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公爵夫人并没有垂眼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而是一心一意整理着手臂上的珠串,纯黑的刻面水晶折射出一粒一粒光斑。

他今天又戴了头纱,侧脸被蕾丝遮住大半,只露出尖细的下巴与形状优美的嘴唇。

里斯无语地磨了磨牙,他一直搞不懂贵族这套丧葬规矩是怎么回事。要求遗孀穿一身暗色也就算了,还非要人家在棺木前面戴头纱。在他的认知当中,头纱这种东西是结婚的时候戴的。老公死了戴算怎么回事?再嫁一遍死人?

那多不吉利。

他这个人向来不会让自己憋屈,心里逼逼还不算,他直接偏到梅兰妮身边,“你觉不觉得让寡妇戴头纱挺没道理的。丧服穿的跟染了色的婚纱一样,莫名其妙。”

梅兰妮有着和所有学者雷同的粗神经,闻言还以为里斯就是单纯的好奇,捂住嘴小声给她老大解释。

“以前让遗孀戴头纱是为了遮住她们的容貌,防止丧礼上有男客被她们吸引,交往结婚,象征着人家仍然忠诚于丈夫。你想想看,你要是死了,你也不乐意老婆和小情人在你棺材前面看对眼,不给你守丧直接改嫁是不是?”

里斯:……

他品味了一下这句话,感觉又对又不对的,心上面像是被糊了一层纸,微妙的不爽。但是眼见洛林走了下来,里斯暂且将这种古怪的感觉放在一边,抓起旁边桌子上记录上前。

正这个时候,教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女仆走进来,“夫人。”

洛林在石阶转角处抬起头。

女仆侧身,领出一对年迈的贵族夫妇,“德比伯爵想要见公爵。”

于是某位脚都已经迈出去了的阁下就见维利尔公爵夫人提起裙摆,径直路过他走向门口。二十多米的路,洛林身上的气质却悄然发生了变化,一种柔软的、温顺的,如同只生活在温室花丛中,从未展开过飞羽的幼弱鸟雀般的脆弱替代了他身上的锋利感。

其实这样的转变一般人是感觉不出来的,但是里斯常年与皇室、大贵族打交道,对人的微表情,细小肢体动作特别敏感。洛林·沙利叶有意在调整自己的状态,或者不该这么说,因为这样的调整似乎已经成为了这位维利尔公爵夫人的本能。

里斯皱眉。

他盯着不远处清瘦的,穿着裙装的青年,洛林手臂上摇晃的珠琏仿佛一下一下摆在了他的神经上。

——其实洛林·沙利叶并不是传闻中“胆小,离不了丈夫照料,胆怯柔弱”的公爵夫人,也不是他记忆里那个为了保护自己,用泥土和捣碎的石块粉末混出深色染料涂满全身的一直低着头的奴隶少年。

他有着惊人的美貌,并不忌惮杀人,能够娴熟地伪装成女性,在维利尔庄园如此生活了六年,看上去,除了维利尔公爵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他也足够谨慎。

那么这个人真实的内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抛却那些传闻塑造出来的假象和已经不适合作为参考的久远记忆,只回想这短短两天的相处。安静、冷漠、锋利才是他真实的性格,里斯感觉自己的手穿过一捧花瓣,最终碰到了一块冰凉细腻的玉石。好像只有那种来自遥远东方的,无法一眼看到底却同样属于贵重宝石的洁白产物才能用来形容洛林·沙利叶这个人。

他动了动,那么——维利尔公爵愿意给一个奴隶妻子的身份,将他安置在庄园里,小心地隐藏他的身份,给予他尊荣与财富,承担一个男□□人无法直接给他生育子嗣的风险,是否代表着他爱惨了洛林·沙利叶?同为贵族,里斯几乎能毫不犹豫地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么洛林·沙利叶呢?

应该没有奴隶能拒绝一个把他从底层贫民窟里拽出来的男人吧。更何况亚修·维利尔还不是那种满脸褶子的老头,直到死去的前一刻,他都足够强大俊美。

……

啧,真是令人羡慕又遗憾的爱情。写成小说估计能在深夜里赚到一批贵族小姐的眼泪。

里斯审视的目光毫不掩饰,针一样刺在洛林身上,洛林一直在低头和德比伯爵夫妇说话,直到牵着德比夫人回头才有空皱眉看向里斯。

后者懒洋洋地冲他扯了下唇角,用口型催促。

【快点】

洛林没看见一般挪开目光,看向正前方,带着德比伯爵夫妇走到高台前。老太太用枯木一般的手轻轻拍他,脸上满是皱纹,其中一只眼睛浑白,已经看不见了,但脸上仍带着慈祥而悲哀的笑意。

“孩子,愿主保佑你。”

“…………”

在两个视力都不好的老人面前,洛林黑纱下的面容不带任何表情。他沉静地注视着颤颤巍巍的老妇人,然后垂下眼说了声“谢谢您。”

德比夫人眼中一下子涌出泪来,她用手绢捂着嘴,泣不成声。德比伯爵走上来,搀住她,“亲爱的,别在孩子面前哭。”

洛林唇线微微向下。德比家族是一个很小的家族,目前整个波莱罗公国中,姓氏仍为德比的一共就十六人,而且所有人的职业都是教师,遍布于波莱罗公国的各个大学。

这是个温馨而博学的家族。

维利尔家族的历代掌权人虽然没有娶过德比家族的女儿,但支系之中一直有着嫁娶的往来,所以维利尔家族中的很多人,都是由某位或者某几位“德比老师”教导着长大的。

眼前的这对伯爵夫妇就是维利尔公爵的启蒙老师。

……

也是他的老师。

老夫人哀痛的哭声在教堂上空久久回响,德比伯爵站在洛林身侧,一头银白的头发规整地梳到脑后。比起妻子,他显得很是内敛。

但是过了会,他低低地开了口,“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那个时候艾娃的左眼已经坏了,我也不太能见光,本来我们两都不打算再给孩子们上课了。但是亚修找到我,说他的未婚妻来自一个没落的小贵族家庭,没有上过通识课。年纪小,性格又很是羞赧。他怕把你送去学校会被欺负,问我们能不能帮帮忙,来庄园里教你。”

“……”

洛林交叉放在裙摆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深黑的珠链。

德比伯爵浑浊的眼底是长辈送别晚辈的悲伤,“当时我们两互相搀扶着上台阶,一抬头,就看见亚修那孩子带着你站在书房前。你还记得吗,你那个时候还留着短发,穿着一身棕色绒布做的衬衫长裤。艾娃还问亚修怎么给你穿那么不像样的料子,维利尔家族难道连一条上台面的丝绸长裙都没有钱做了吗?她在意这些。亚修那孩子说你就喜欢穿那样的衣服,但艾娃怕你以后去社交场合失礼,第一堂课就给你上礼仪。后来我们才知道,你当时连字都没有认全,每天的笔记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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