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的磨刀声终于停歇。最后一缕天光下,刀刃泛出一丝清光。

徐然舀了瓢清水递给顾琮洗手。大黄一路追着水瓢跑,又摇着尾巴蹭徐然的腿。

顾琮洗净手,甩甩手上的水珠,伸手要揉大黄毛绒绒的脑袋。大黄灵巧地扭头跑开,站在水缸旁,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好似在打量顾琮。

徐然仰头笑出声。

顾琮朝徐然甩掉手上最后一粒水珠,道了句“走了”,转身没入渐浓的夜色里。

夜色由浓转淡,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灰白,随即漫成淡青,又渐渐变为温润的蓝。云层薄薄的,天光一点点渗下来。

北风停了,整个上午都是爽朗的晴日。空气中虽还浮动着余寒,但暖洋洋的日头晒在身上,终归能让人稍稍松口气。

徐然正蹲在田边,用手指探测秧田的水深和水温,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小谷!”她回头,见李贞月挎着个小竹篮,正从坡上走下来。

“小月!”徐然站起身,甩甩手,“你怎么来了?”

李贞月走近,打开篮子递给徐然,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米糕:“我娘刚蒸的,尝尝?”

不等徐然开口,李贞月便接着说,“你们这几天好大动静,又是挖沟又是熏烟的,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那我可不客气了!”徐然笑道,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好吃好吃!”

“都是给你的,”李贞月把篮子塞到徐然手里,“快吃!吃完了和我说你们的事!”

“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快吃!……吃完快说。”

徐然笑完,三两口解决掉米糕,指指新挖的沟渠和燃尽的柴灰,一五一十地说起如何深水护苗、如何熏烟保暖。

两人肩并肩蹲在田埂上,徐然抬肩碰碰李贞月,“跟我来。”

两人来到河滩旁,徐然捡起跟树枝比划,边画边说:“小月你看,这是我们从河滩新挖的引水渠,这片都是你家的地、这是你家的引水渠,新挖的渠不得不绕了个弯,……你家要是能加入,这二渠合一,这七八块地连成一片一起浇灌,咱们还能腾出手,往山上开荒!”

李贞月听着,抿唇,手指在篮子上绕啊绕,她看向徐然:“你就知道撺掇我……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大事,都得听我爷爷的,我就是个传话的!”

徐然嘿嘿一笑,帮她把竹篮往上提了提:“知道知道!那你快回去,给阿翁传些好话!”

“我也没说过坏话。”李贞月瞥了徐然一眼,有些嗔怪。

她拎起竹篮回到家,李阿翁正眯着眼,躺在院中竹椅上晒太阳。阳光从老树稀疏的枝桠间筛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碎金。

“阿翁,我回来了。”李贞月挨着李阿翁坐下,将刚刚的见闻和徐然的话都细细说了一遍。

“阿翁,我觉得小谷说的有道理,您看要不……”

“我知道了,”李阿翁睁开眼,截住李贞月的话,“把你五婶喊来。”

“阿翁,我真的觉得小谷说的有道理,咱们不试试……”

“知道了,”李阿翁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先把你五婶喊来。”

李贞月叹口气,起身去喊五婶。

不一会儿,五婶来了:“爹,你喊我?”

李阿翁躺在竹椅上没动,手指慢慢敲着扶手,吩咐道:“老五媳妇,你这几日多走动走动,抱着孩子去秋家老屋那看孩子的地转转。”

“去那?”五婶愣了一下,“爹,咱家娃都大了,最小的也能满地跑了,您是想……”

入伙吗?

“抱孩子也好,洗涮也罢,都是邻里间该帮衬的。”李阿翁语气不急不缓,“去了,少说话,多用眼睛看看,用耳朵听听。”

五婶迟疑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她点点头:“晓得了,爹。”

“不急着答话,也不急着应承。”李阿翁闭上眼,身下竹椅缓缓摇动,“先看,再看。回来跟我说。”

五婶应了声“哎。”起身去忙了。李贞月站在不远处,抿唇,没再追问。

正午刚过,太阳本高高兴兴地挂在头顶,不知从哪飘来一团沉甸甸的灰云,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天色倏地暗了下来。不多时,冷雨便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这鬼老天,真不让人松一口气!”孙大娘披着蓑衣站在田埂上,仰头骂道。

“熏不成烟了,湿柴点不着,点了烟也冲散。”程老伯站在一旁,眉头拧得死紧,“这雨一下,地气更寒。”

王阿翁和杜爷爷也赶了过来,蓑衣上雨水汇成细流。

几人站在田埂上合计,当机立断——先排水!

把田里这层深水排掉,只留薄薄一层护住根就行。再给秧苗培点土,护住根颈,能挡些风寒。

众人又忙乱起来。分为两路,一路清渠排水,一路培土护苗。

徐然穿上家里那件厚重的蓑衣,雨水打下来,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她先把荒地的顾琮带到寨楼,这里已经忙成一团了——

油坊的陈大哥正忙着把寨楼的大灶改成火炕,张家媳妇蹲在在一旁帮忙,这灶她最熟悉了!赵大山担着一筐筐新挖的湿土往火炕边运,一趟又一趟,脚底粘了厚厚一层泥。

顾琮跟着徐然身后,看着前面的“棕毛人”,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指轻戳蓑衣边缘硬挺的棕毛。

“嘶——”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他缩回手。

徐然忙着和陈大哥交待火炕的事,没留意身后的小动作。

顾琮又试着捏起蓑衣下摆的一片,掂了掂分量,比看起来还要沉。他这一扯,正欲转身的徐然被带得一个趔趄。

“你干嘛?”徐然回头瞪他,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昏暗天色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顾琮松开手。

徐然没好气地说:“你留在这儿,跟着陈大哥和张家嫂子,帮忙劈柴烧火。看着火,别让雨浇灭了,也别让火太旺把土烤过了。”

说完就要大步离开。

顾琮连忙拉住她蓑衣的一角:“你去哪?”

“去田里排水!”徐然“啪”地拍掉顾琮拉着蓑衣的手,“不要动手动脚!”

顾琮收回手,目光落在厚重的蓑衣上——这个徐小谷,一个弱女子,穿着这么沉的蓑衣还要去田里?

“你为什么不在这儿烧火?”

徐然快步跑进雨里:“这是照顾你新来的,不会田里的活,不然你也得下地挖沟排水去。好好呆着,……好好砍柴烧火!”

雨越下越大,天地灰蒙蒙一片。

从田埂到河滩,沟渠里每隔一丈就站着两个人,一人清沟,一人运泥。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蓑衣下的衣裳都湿透了。

排水比灌水更需小心,水放得太急,容易冲坏田埂,放得太慢,又怕秧苗泡在冷水里太久。

排水渠不够深,秧田里的水越积越多。徐然带着几个人跳了进去,用簸箕、木盆把田里的水往外沟里泼。一盆接一盆,腰弯了直,直了又弯。

徐然双手扶膝,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看见又一队人拎着铁锹石铲去挖沟,走在前面的是谢天风。

谢天风带着一堆人到一处田埂,和王义康点头示意,便跳进一截堵塞的水沟里。

张癞子也在这队人里,他跟着跳进及膝深的水沟,一弯腰,雨水打在背上,打在他后脑勺上,他直起身,嘴里絮絮叨叨:“这鬼天气,这鬼活计……”

又一手叉腰一手拿铁锹往沟底戳了戳,水流太快,铁锹滑了一下,溅他一脸泥。他把铁锹一撂,“呸呸”连啐几口,抹了把脸,叉着腰喘气,“这他娘是什么活计!是人干的吗!累死老子了!”

周围的人忙着翻土、挑担,没人有空搭理他。

张癞子骂骂咧咧好一阵,但无人应和,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喘匀了气,看看前面深了一截的水沟,又看看自己身后这摊烂泥,骂骂咧咧地拾起铁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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