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湿,裹着淡淡的腥涩味道,并不令人生厌。脚踩在松软的沙子中,有些硌人,埋在沙子里的是许多很碎的蛤蜊壳。远处有几块裸露的礁石,黝黑的,因为浪的拍打而崎岖不平。海在退潮。

这块海域是半开发景区,远处来的人已不少,但相关游客设施不算多,卖的食物也很昂贵,我们带了面包,但是此刻不饿。离正午还有近两个小时,柏炀不知去了哪里。

索幸沙滩边上有几把长椅,遮阳伞为行人留出一片阴翳,我坐在位置上慢慢等,想发消息问的时候,才记起我们没有联系方式。

又过十分钟,才见他的身影。

他手里拿着两个小桶,兴高采烈拉着我走出这片影子,“那边人多,排了好久的队。我们去挖贝壳,走。”

我压了压宽大的遮阳帽帽檐,抬头望向高高悬挂的太阳,默不作声跟了上去。体感温度要比手机预报的高许多,裸露的胳膊和腿被晒的烫烫的,可迎面打来的风又浸着丝丝凉意。

这会即便有贝壳,也早就被赶海人挖去了,我们沿着海线走,遥远的天际处,翻涌的海浪朝岸边奔来,到了脚边,融化成了调皮的白花。像雪碧的气泡,咕嘟嘟冒,又唰拉拉破散。

脚边有点痒,我低下头,看见一只很小的、比耳机仓大不了多少的螃蟹,努力在湍急的水波中站稳脚跟。浪没过了它,却没将它冲走。它也许是爬进海里又被冲出来的,又或者是哪个赶海人的漏网之鱼。

大海对他来说太大了,那么危险,还是进我的小桶比较安全。

小桶里有一半圆滚滚的石头,在石头的缝隙中,还有只因为受惊而来回乱窜的小螃蟹。柏炀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的桶,欲言又止道,“我也抓到只螃蟹,不过比你这个还小一点。”

“你要吗?都给你好。”

我摇摇头,伸手捏着螃蟹的小钳子放进他的小桶中,“你要吧,我带不回去。这个能养活吗?要不要扔回海里去?”

“试试,扔海里它也许仍旧活不了。”柏炀说,“你饿不饿,我去买点东西吃,只是卖的摊少,也不大好吃。”

“我带了面包。”

重新回到那个遮阳伞下面,我打开书包拿出几个面包来,塞给柏炀一个,顺带把手机递过去,“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刚刚想找你,都找不到。”

“好。”

他的头像是只小猫幼崽,狸花猫,小家伙尾巴竖的高高的,有点炸毛,眼睛瞪圆,耳朵上有两捋聪明毛。

“你养的猫吗?”

“我阿婆养的大猫,生了两只小崽,这是其中一只。去年被领养走了,那户人家今年搬走,我也不知去了哪里。”

“我没有养过猫,不过家里有过一只狗,不是我养的,但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沉默一瞬,耳边好像听见了大狗撒娇的哼唧声,心里闷闷的。

“不过它死了。”

一夜之间死了。也许是暴毙,又或者被有心之人投毒,我来不及找人帮忙救它,它就没了气息。而紧随而来的是别墅的动乱与一系列糟糕的结局。谁还会在意一只狗的死活。

“我夜里去后院,把它埋进了别墅后的地里,天太热,它身上都开始有味道,苍蝇和蚊虫围着它转,我找不到人将它弄出去,也不知道送它去哪里。”

柏炀折了折面包包装袋,扔进旁边的垃圾箱内,而后突然问,“你为什么会来俆县呢,留在C市上学总归会有更好的发展。那儿比这里发达很多。”

我没回答。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我的爸妈都进了局子、欠下一屁股债务,而我对那些老总找来砸场子的人毫无还手之力。我在C市区活不下去的,他们有那样的本事,叫我生不如死,不只是物质上的,也是精神上的。

“我很喜欢俆县,这里的人很好。也很喜欢十九中。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感恩,我很多年没有上过学,学校的日子很快乐。”

“虽然成绩不好,虽然听课听的很费劲,虽然数学题让我绞尽脑汁掉了不少头发……但没有人放弃我,老师们没有,我也没有,这样的日子是很有希望的,我每天都在进步,每一刻都有在学习新东西,这和在C市又是不一样的。”

他的视线太专注,哪怕我不侧身也感受的到,柏炀似乎一直在看我。这也许是他的教养,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保持注视是他所以为的尊重。

“看我做什么?”我都说完了。

“没什么,只是感觉你眼睛很亮。”

“你不解释,我还以为你被我的外貌迷住了呢。”我弯了弯唇,朝他开玩笑。

谁知他却一本正经点点头,“你是很漂亮的,不过这只是最不起眼的,你身上有很多别的东西,你也许没有感受到。”

“什么?”我问。

“我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很特别。”柏炀早就转过去头,他盯着远处的海浪,很认真在赏海,可我却觉得他在走神。

这下换我盯着他瞧了,而我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

“柏炀,你的睫毛好长。”

他耳朵又红了,其实从刚刚说话的时候就有这样的趋势,只是现在更明显而已。柏炀是个很容易害羞的男生。也很真诚。

怕他落荒而逃,我不再打趣他,转而盯着他的头发瞧,“你把头发染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我记得昨天还不是这样子。

“昨晚上,班主任提醒我很多次了,就去染回来。”

“那当初为什么要染啊,而且染那一点。”

我以为他会说是他们男生的审美,又或者是流行,却不料听见另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为了合群,为了唬人。”

“从初中开始的,在多数守规矩的中学学生群体中,染头发的一般被认为是刺头,这样不好惹,不容易被欺负。”柏炀说。

“那现在……”我的声音很轻。

我有点怕触及他什么不愿意脱之于口的难过往事。

“现在,他们打不过我。”

气汹汹又自信的样子,有点可爱,我不知自己怎么会从他沉静的面孔中瞧出可爱的模样,可心里就是有这样一道声音。

柏炀并不是旁人眼中的坏学生,否则孙主任不会对他和声和气,林媛也不会对他恨铁不成钢。

我把自己松散的靠在椅背上,将剩下半块面包折好收回书包,漫不经心说:“如果有可能,我想以后也许会去一个靠海的城市生活吧。可惜俆县没有大学,不然我也蛮想留在这里。”

柏炀看过来一眼,也靠在椅背上,他声音很小,似是在回应我的话,又或许只是自言自语,“我也很喜欢海。”

“我们算朋友的吗?”他问。

“算的,我们是朋友。”我说。

柏炀:“那……庄梦。”

“嗯?”

柏炀:“生日快乐。”

浪模糊了他的声音,可风又分明把他的祝福送到了我耳边。

我听见自己在问,“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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