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负的胡子抖了一下,他虽然不太相信这种鬼话,但他这命硬的外在表现之一,难保跟他哥没什么关系。

万一是真的,这哥俩一个命硬一个眼毒,凑一块儿才是天作之合,拆开了反而不吉利。

“那……让张福送你回去。”张负退了一步,冲旁边的张福招了招手,“张福,你跟着姑爷走一趟,把人送到家门口再回来。”

张福应了一声,正要上前,陈平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不必,那屋住不了这么多人。”

张福愣住了:“姑爷,我不进屋,我就送您到门口——”

“那也不行。”陈平正色道,“我哥警惕性高,看到生面孔容易激动。一激动眼神就控制不住。你年纪轻轻还没娶媳妇吧?犯不着冒这个险。”

张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

张负被这番鬼话唬得一愣一愣的,但一想到张福是他花了三年才培养出来的得力家仆,万一真被死之眼给看没了,那可比赔一个姑爷还心疼。

他沉吟片刻,大手一挥:“行吧!那贤婿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明天一早就过来,老夫还有事要跟你商量,对了,婚事的日子老夫已经定好了,就五天后!”

陈平已经走到厅门口了,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张公留步,晚辈告辞。”

陈平转身迈步,背影清瘦挺拔,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大门外的夜色中。

从张府到户牖乡的路,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掠过田埂,远处几声犬吠衬得田野愈发空旷。

五天后就要成亲,他想起张珩,走着走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等他远远看见自家那座歪歪斜斜的破屋时,已是月上中天。

屋门口亮着一团暖黄的光,陈伯端着一盏油灯,披着件打补丁的外衣,正坐在门槛上等他。

陈伯来给他送吃的,发现他人不在,怕出什么事,就一直等着。

他们兄弟俩并不是一块住的,陈伯娶妻后,嫂子看他花钱读书不顺眼,恨不得把书卖了,陈平就搬了出来。

陈伯只得帮他找了空屋子,修整修整,也能住,只是前些日子大风把屋子刮坏了。

“回来了?”陈伯抬起头,借着灯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嘛去了?”

陈平望着远处的田埂,月光把整片田野镀成了银灰色,“张家看上我了,让我当女婿。”

陈伯顿了一下:“哪个张家?”

“阳武首富,张家。”

陈伯沉默了,“那张负是不是瞎了?”

“……哥。”

“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家有什么?一亩薄田,两间破屋,三口人——哦不对,你前嫂子走了,就剩两口。人家图你什么?图你读书费钱?图你吃饭费米?”

“图我命硬。”

陈伯愣了一下,“怪不得说有钱人多有怪癖呢,还有图这种的吗?”

夜风吹过破屋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响,陈伯当场哭了。

陈平被他吓了一跳,不是,喜极而泣吗?太突然了吧!

他手忙脚乱地去拍陈伯的背,“哥,哥——你哭啥啊?”

陈伯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有浓重的鼻音:“怎么不早两天。”

陈平莫名其妙:“早两天有什么用?”

“你嫂子前两天嫁村里那猎户了。”

陈平更懵了:“可你们都离了啊,再说,我娶媳妇跟你前妻嫁人有什么关系?”

陈伯抬起头,眼神里悲痛惋惜,还有对命运无常的深沉控诉。

“你看你这家徒四壁的,”陈伯指了指身后那面裂了缝的土墙,又指了指头顶漏光的屋顶,“都能娶到媳妇,结果你哥我这辈子,大概率是要打光棍了。”

“你有房有地,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能打什么光棍?”

陈伯好歹是个富农,这世道死了那么多壮丁,最不缺的就是寡妇,他们村都有十来个,家里田地都没人种。

陈伯一愣,说的也是,他也算是脱离原生家庭了。“也是,现在不一样,你进了首富家的门,我省了养你这么大笔银子开销,这不就富了吗?”

陈平试图打断他:“哥,你等会儿,什么叫我走了你就富了?”

陈伯觉得他心里没数,“你要是不读书,咱家以前还是个富户。你要是不买那些破竹简,要是不游学,你嫂子就不会嫌咱家穷——”

也不缺他吃饭的钱,主要是缺读书的钱,大秦要弱民愚民,读书成了天价,读书人都是大秦统一前的事了。

但弟弟从小爱读书,脑子聪明,一看就不是池中物,他咬牙也供。

陈伯叹了一声,“你要是早两天被张家看上,这好消息传出去,我就能把你嫂子哄回来了!她虽然嘴巴毒、心眼小、做饭还难吃——”

陈平:……

没听来半点想哄回来的意思。

陈平不想管人家的家务事,他换个话题,“哥,这么晚了,你在我屋凑合一晚吧。”

陈伯拒绝了,这屋哪能住人?“算了,你马上就是张负的女婿了,我手上的闲钱总算不用给你攒着买书了,原本我还想把你这房子拾掇拾掇,现在也不用管了。”

省了一大笔钱,陈伯说完满意地端着灯进了屋,准备把灯放下回自己家去了。陈平坐在门槛上,对着满天的星星,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正准备进屋,陈伯的声音又从门缝里飘出来:“对了,你五天后成亲,咱家拿什么出聘礼?”

陈平的脚步顿住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自己的资产:金饼,被没收了。藏书,焚书令之后倒是值不少钱,但那是他的命根子,打死也不能卖。

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唯一的财产,就是他自己。

“……哥,”他转过头,面色凝重,“你说,把我自己打包送过去,算不算聘礼?”

屋里沉默了一息,陈伯的声音幽幽地飘出来:“你前嫂子当年嫁过来,聘礼好歹还有一匹布、两袋米、三只鸡。你现在跟我说你要空手套首富?”

“我这叫以身相许。”

“你好不要脸!”

……

王夫人进了女儿房里,“珩儿,你过来。”

张珩正翻竹简,闻言抬头,犹豫了一瞬,还是放下竹简走了过来。

王夫人挥退了婢女,拉着女儿的手在榻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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