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安随捕快喝完酒准备出城做渡船回海棠溪去，陆定安拱手谢过：“多谢捕头好意，不必叨扰。”棚内灯火犹明，宋司潼握着炭笔，武祚还在摆弄剩下的粘土残坯，二人要连夜把四幅骨相画像细细定稿，顾不上外头渐深的夜色。陆定安独自辞了众人，心神昏沉，本打算寻渡口出城。守渡口的明军兵卒一眼认出他，笑着招呼：“哎，是陆总旗！这般晚了，莫不是饮了酒？渡口渡船早收了，今夜过不去，且等到天明再说吧。”陆定安抬手简单回了一礼，调转脚步往城内折返。一路沿街慢行，转过街角，就看见岳王庙。庙墙一角尚有没烧完的蜡烛，和燃烬的乡，黑灰附在砖面上，看着残破。他脚步一顿，上前草草拜了一拜。
才直起身，树影里忽地晃出一道人影。
陆定安心头一紧，手按在腰间短剑柄上，唰地拔了半截。定睛再看，四下空空荡荡，方才那影子仿佛只是夜风卷动枯枝。他凝神片刻，把短剑收回鞘中，暗自警觉，打算寻一间城内旅店落脚。
顺着街继续走，不多时便经过教坊一带的街巷。
昏黄灯影下立着个女子。
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陆定安猝不及防，也惊了一下。他定住目光细细打量：一身素色布袄，下配青布裙，衣上没有绣纹、没有金线，鞋袜简朴，发髻只简简单单插一支银钗。发丝散乱，像是酩酊大醉，身子摇摇晃晃。
陆定安低声开口：“尔是人是鬼？”
女子抬眼，声音虚浮沙哑：“活着，却活得和鬼也差不多。”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歪，直直朝着陆定安倒过来。陆定安下意识侧身避开。女子重重摔在街面上，裙摆蹭上尘土。她当即坐在地上，带着醉意愤愤骂起来：“你这人，半点不知怜香惜玉！我衣裳弄脏了，你得赔我！”
陆定安不欲多纠缠，摸出一小块碎银，打算放下便走。
“站住。” 女子抬声叫住他，“送我回去。”
陆定安微微欠身，依礼问道：“姑娘是何处人？要去往何方？”
“送我回教坊。”
陆定安左右扫了一眼长街，四下寂静，并无旁人。他略一思忖，没有应下相送，只摸出十几文铜钱递过去。女子伸手接了，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寻了一间僻静客栈，登记住下。
一夜辗转。
次日天光放亮，陆定安早早起身，径直往较场口去寻早饭。街边摊贩烟气升腾，人声渐渐热闹起来，昨夜教坊门口那女子惨白的脸，还留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粥摊热气腾腾，白粥暖着粗碗，包子皮暄软。陆定安刚捏起一个包子，冷不防一只素白的手径直伸过来，把包子抽走了。
陆定安抬眼，淡淡开口：“夫人怕是坐错桌子了。”
“谁是你夫人。”
听见这声音，陆定安心头一动，抬眼细看，正是昨夜在教坊街巷撞见的那个女子。他当即起身拱手行礼：“姑娘莫不是有难处，竟连吃食都没有？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姑娘寻自家亲友，另寻一桌。”
女子咬着包子，抬眼盯住他：“昨日你躲开我，害我摔在地上，衣裳污了，你得赔我。”
“昨夜姑娘自行歪倒，是你失了重心摔倒。你说污了衣裙，我当时已经给过你钱。”
“钱不够！今日不赔，你别想走。”
“姑娘口说无凭，可有证人？”
女子嘴角勾起一抹狠劲：“有没有证人又何妨。你若不肯依我，我便拉你去见官。就说昨夜你拿钱财要与我苟合。到时候我挨一顿板子，你这总旗怕是保不住。”
陆定安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慌乱：“想来是有人托姑娘做这一局，何必如此。他们给你多少酬劳，我出双倍，你只需告诉我背后是谁。再说，你这说辞本就难成供状。昨夜渡口守军都见过我，我入城之后不过片刻便入客栈歇下，哪里有功夫与你纠缠。昨日是你自己摔倒，本就没有旁人作证。”
话音未落，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陆定安肩头。紧接着，另一人拉开长凳，径直坐在他身侧。
“陆总旗，昨夜之事，我们两个都看见了。”
陆定安侧首看向二人，一身黑衣，足蹬皮靴，气度不似寻常市井泼皮。
“两位看着也不是街头地痞，何苦设这样的圈套为难我？”
“陆总旗是明白人。我家主上想见你。此事就此揭过。”
正这时，捕头带着两名捕快也过来寻早饭，一眼望见这一桌四人。那教坊女子慌忙低下头，用鬓发掩住脸面。捕头打量这两个黑衣男子，靴式特别，瞧不出来路，心中存疑，却也没有贸然上前。
“陆总旗，和朋友一道吃饭？”捕头随口问了一句。
陆定安缄默，没有答话。
黑衣其中一人从容笑着搭话：“正是，我等与陆总旗乃是旧识，昔日在北京会试，曾有几面之缘。”
捕头见对方说得坦然，不好多盘问，只拱了拱手，带着手下转去别家食摊。
不多时，宋司潼睡眼惺忪，一路打着哈欠过来，远远扬声：“师傅，我先去别处吃早饭了！”说完便跟着捕头一行人走远。
桌边重归安静。黑衣男子看向陆定安，语气放缓：“陆总旗是聪明人，不妨随我们走一趟。”
陆定安沉默片刻，缓缓吐气：“也罢，我跟你们走。”
一旁的女子垂着头，轻声向陆定安道了一句歉。
其中一名黑衣男子从囊中取出一袋银子，随手丢给她。银锭在布包里相撞，发出一阵清脆噼啪的响动。女子接住钱袋，紧紧攥在手里，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陆定安随两名黑衣男子步出早点摊，径直行至嘉陵江渡口，登上一艘乌篷小船。
江面风凉，水波推荡船身，缓缓离岸。陆定安看着二人，神色淡然开口：“二位大人，何以劳师动众，还要渡江上滩？”
其中一人淡淡回语：“陆总旗莫抬举我们，你才是朝廷在册武官我二人不过是旁人麾下跑腿办事的，奉命引路而已，随我们去便是。”
小船不往下游府城，反倒逆嘉陵江而上，一路破浪前行，直至李家滩渡口方才靠岸。
一人上前拴牢船缆，随手取了几十文铜钱付与船夫，遣退船家。
“请，陆举人。”
二人引路登山，山间林密幽静，山顶立着一座小巧的观音庙。正殿香火寥寥，清净无人，两侧偏房更是空荡闭锁，四下无半分人影，僻静得与世隔绝，正是密谈问话之地。
两名黑衣人侧身抬手：“陆总旗，请入内说话。”
陆定安毫无惧色，抬步迈入偏房。
屋中端坐一名黑袍男子，面色沉敛，气度森严，自带威严。
不等陆定安开口，黑袍人率先出声，字字直击要害： “陆总旗，你可知你剿匪功绩累累，为何次次升迁报备，百户之位始终悬而不定、迟迟落不下实缺？”陆定安拱手从容：“仕途起落，皆是天命公事。不知大人今日寻我，究竟何事？”黑袍人目光沉沉锁定他：“有人密呈卷宗，弹劾你暗通匪寇。”
陆定安神色未变：“晚辈自入川剿匪，大小数十战，斩获匪首、我部清剿悍匪几百余众，卷宗功绩历历在册，何来通匪之说？”“功绩不假，疑点更重。” 黑袍人冷声追问，“你自川北归渝，一路行经广安、合州、长寿，所过州县，处处遇匪、处处被劫。你人到何处，匪乱便随至何处。你说，是你通匪，还是你帐下之人通匪？”
陆定安语气铿锵，字字笃定：“我帐下陈文勇、戴长风一众门生，皆是中州战乱遗孤，亲历家破人亡、饱受流寇匪祸之苦，根骨清白、心性赤诚，绝无通匪可能！”
黑袍人步步紧逼：“门生清白，那沿途招募的兵卒、乡勇呢？陆定安，是有人要害你，还是你麾下真有隐患？”
陆定安抬眸直视对方：“大人今日来意，究竟是蓄意构陷晚辈，还是真心彻查通匪大案？”
黑袍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来利害：“我等只为查案，并非害你。只是你嫌疑缠身，军中府中皆有耳闻。你战功卓著，却卡于百户微职，不得寸进，便是因为这层疑云悬而未决。一旦查实关联，你半生戎路、功名前程，尽数归零。”
闻言，陆定安非但无惧，反倒淡然一笑，坦荡至极： “百户之位，得之何喜，失之何惧？晚辈从军，自募兵卒、自筹甲械、自发钱粮，不求官场升迁，只求清匪护民、守一方安宁。这虚名官职，本就无关本心。”
此言一出，屋中三名黑衣人均是一愣，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淡泊功名、直面权压。
旁侧一名随从当即面色一厉，装腔作势呵斥：“放肆！你这是轻视朝廷规制，还是不屑从军履职？百户官职，你竟视若无物！”
陆定安不卑不亢，徐徐辩驳 “二位可知，晚辈出身军籍，早年考过科举，身有举人名份。祖父曾任千户，按大明军户律例，家父亡故、家兄家叔尽数战死沙场，晚辈本可世袭千户之职。可乱世浮沉、军纪崩坏，世袭之位徒有虚名，空有职衔、无兵无权、无禄无位，要来何用？”
端坐主位的黑袍人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陆举人熟稔军律国法。只是你可知，若你长兄投虏嫌疑，你依律当连坐问罪？”
陆定安身躯一震，眼神骤然凝紧：“大人！你们知晓我兄长下落？”
黑袍人淡淡摆手：“无可奉告。我且问你，你帐下三四十余精锐兵卒，从何而来？”
“皆是我开封门生进川后沿途乡邻义士、乱世流离百姓，以及部分卫所逃岗归乡的老兵，自愿投效，护境安民。”
“你门下兵卒甲胄齐整、器械精良，绝非乡勇自备之物，甲胄从何而来？”
陆定安对答如流，有理有据：“晚辈一众早年于朱仙镇归入左部，随军伏击闯军，战场缴获、拾遗补全，积攒甲械。归渝之后，所有破损甲胄、老旧兵器，皆经抚台陈大人批复，有官方修甲文书存档在册，合规合法，绝无私造违禁之罪。逃兵自带旧甲，我等仅修缮复用，全程有据可查。”
黑袍人微微颔首，再抛尖锐一问：“那你如何看待闯军？”
陆定安坦然直言：“初始皆是官逼民反，底层百姓无粮无食、被逼求生，情有可原。”
“放肆！” 旁侧黑衣人手拍桌案，厉声怒斥，“此等悖逆之言，仅凭这句，便可治你通贼谤君之罪！”
“住口。” 主位黑袍人抬手制止，沉声吩咐身侧记录之人，“继续记，让他说完。”
陆定安无惧威压，继续慷慨陈词： “可乱世起兵之后，流寇早已失了本心。闯军屠戮州县、祸害乡里，围开封、决黄河，致使我河南故土生灵涂炭，我双亲、族亲尽数殒命闯贼，门下诸多门生皆是家破人亡的孤儿。黄河决堤淹没豫、冀、皖数省大片土地，饿殍遍地、白骨露野，千万百姓流离失所。
初心虽苦，恶行滔天！流寇祸国害民，乱我山河，该剿、该灭、该杀！”
黑袍人眼中赞许微显，再问：“那你如何看待献贼一众乱匪？”
“地方悍匪、割据乱贼，无一丝为民之心，只知屠戮百姓、奸淫掳掠、敲诈乡邻、祸乱地方，败坏州县安宁、蚕食江山根基，尽数当剿灭根除，以安万民！”陆定安道
“好！”黑袍人拍案道
黑袍人终于抬手拍手，神色稍缓，随即吩咐左右：“你二人出去，换值守之人入内录供。”
他凝视陆定安良久，语重心长提点： “观你言行心性，确是忠君爱国、守正不阿之人。可你年少立功、锋芒太盛、锐气过露，在文官朝堂眼中，便是异类、是隐患。如今弹劾你的折子已然到了成都刘寻案手里，你再不知收敛，转瞬便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陆定安脊背挺直，坦荡作答：“晚辈行事光明磊落，守律护民、问心无愧，行得正坐得端，自有天道昭彰、律法为公。”
“你本心无错，可疑点无解！” 黑袍人蹙眉沉声，“为何匪寇行踪，始终贴着你的行军路线游走？你剿匪有功毋庸置疑，可这桩怪事，从头到尾都不合常理！”
屋中寂静无声，二人双双沉思。
陆定安脑中飞速复盘一路经历、所有疑点、所有遭遇，片刻后豁然开口，给出唯一合理、贴合全盘脉络的解释： “晚辈一路赈济流民、收容乱世难民，沿途难民营人数繁杂、鱼龙混杂。漏网贼徒、匪党细作，最善混迹流民之中潜藏蛰伏。
不是匪寇盯我行军，是潜藏在流民中的匪谍，一路尾随、伺机作乱。
除此之外，再无别解。”
黑袍人与换岗进来的记录之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这番解释，虽是临时推演，却逻辑闭环、贴合所有案情疑点，无懈可击，是眼下唯一能站住脚、洗清陆定安通匪嫌疑的合理解释。
古庙沉寂，山风穿窗而过，满屋悬疑依旧，可陆定安身上的通匪污名，已然暂时松动
“大人，还有一桩怪事，晚辈一直放不下。”
黑袍人抬了抬眉：“哦？你讲。”
陆定安缓缓把云篆里灭门一案从头说起：里长一家四口葬身火场，勘验骸骨，并无刘遥；当初她被官卖给云篆里孙里长，受尽折辱，灭门之后凭空消失；后来姚天哮一众匪首行刑那日，有个自称黄莹的女子到太极宫玉皇顶，出资做超度法会，祭奠黄氏一门亡魂。还有陈文勇遇袭，被一人精准一锤砸在明军头盔甲缝晕厥，下手之人力道偏轻，像个年轻女子，种种线索串在一起。
黑袍人听完，只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陆兄弟，你这想法未免太过玄妙。不过一个孤苦小女娃娃，能有这般心计、这般手段，搅动这么大一局？怕是你连日查案，思虑过甚，想多了。”
“起初晚辈也这般以为。” 陆定安不肯收话，“可太极宫簿册白纸黑字，施主题名黄莹，正是黄霸天、黄虎的黄。姚天啸的供词里，也提过黄家还有个后辈女子，那日她独自在玉皇顶站到日暮，入夜方走，观主说她神色阴冷，全无柔弱之态。”
这话落下去，黑袍人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才慢慢收了。他略一沉吟，转头吩咐身侧随从： “你即刻下去，查这个叫黄莹的女子，细细访太极宫当日往来之人，莫漏半点踪迹。”
又看向另一名黑衣随从：“你带人手往七星岗，起出黄霸天、黄虎二人的头骨。”
那人一愣，面露难色：“总旗大人，乱葬岗里万千尸骨埋在一处，焦烂刑余，如何分得清谁是谁？”
陆定安在一旁开口：“当初官府下发过他们的通缉文书，上面记下了二人面相、颧骨下颌特征、齿状记录，可以拿来比对。”
黑袍人微微摇头：“通缉令上画像本就粗略，刑场受刑之后皮肉尽毁，单靠这个，未必稳妥。”
黑袍人静了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木桌，拿定主意： “既然如此，再寻一位精通骨相、熟看面相的相师过来。头骨复原画像、让他对照分辨，细细核验骨相异同。”
两名随从齐声应诺，转身出门领命行事。
屋中又只剩下陆定安与黑袍人。山间风声沙沙，庙外松林寂寂。黑袍人看向陆定安，语气沉下来： “若最后查实，真是这个女子在背后串联，那这桩案子，可比我们原先预想的还要凶险得多。若是查无实证…… 陆兄弟，你这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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