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卖鸡苗鸭苗的摊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根旧布条扎着,手脚麻利得很。沈大帆掏出钱来,数了数,说:“大嫂子,来十只鸡苗,五只鸭苗。”

那妇女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老乡,你养这么多,不怕割尾巴?上头可是有规定的,一家最多养五只,多了就是资本主义尾巴,要挨批的。”

沈大帆点了点头,声音也压低了:“我知道,我家里人多,十三口人,跟大队长说过了,特批的。再说了,我们不吃集体粮食,自己弄虾米、捞海草喂,不占队里一粒粮食。”那妇女这才放了心,从后院抓了二十只小鸡、十只小鸭,装在竹笼子里,又数了一遍,才递过来。

沈大帆又在镇上买了盐、酱油、火柴、煤油,扯了几尺布,还买了一袋白面、一袋玉米面。背篓塞得满满当当的,沈海生背上背一个,手里还拎一个,压得他肩膀都歪了,可他笑得合不拢嘴。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上了船。沈大帆划着桨,沈海生在船头掌舵,沈灵宝窝在沈大帆怀里,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路过王秀莲娘家那个岛的时候,沈大帆把船靠了岸。他早跟王秀莲说好了,这次出门,对外就说去她娘家走亲戚。现在事儿办完了,正好去看看,把谎圆上。

王秀莲娘家在隔壁的小岛上,比她嫁过来的石螺岛大一些。岛上的日子比石螺岛好过,可也紧巴。王秀莲有两个哥哥,大哥王德茂,二哥王德盛,都是老实巴交的渔民。王德茂长得高高大大的,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大得像打雷;王德盛比他哥瘦一些,话也少,可眼睛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船还没靠岸,王德茂就认出来了,扯着嗓子喊:“大帆!大帆来了!”他一边喊一边往码头跑,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石头上也不嫌疼,跑得气喘吁吁的。王德盛跟在后面,嘴上叼着根烟卷,不紧不慢的,可步子一点也不小。

“大帆!你可算来了!秀莲咋没来?孩子们呢?”王德茂一把抓住沈大帆的胳膊,使劲摇晃,又弯腰把沈灵宝从船舱里捞出来,举得高高的,像举一袋粮食似的。

沈灵宝被他举得“咯咯”直笑,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奶声奶气地喊:“大舅!大舅!”

王德盛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饴糖,剥开糖纸,塞进沈灵宝嘴里,笑着说:“灵宝,二舅给你的糖,甜不甜?”

沈灵宝嚼了两下,甜得眯起了眼睛,含含糊糊地说:“甜!谢谢二舅!”

王德盛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眼眶有点红:“这孩子,养得好,比上回见着白净多了,也胖了。上回见她还瘦得跟小猫似的,风一吹就要倒。”

王德茂的媳妇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热水,让沈灵宝洗了手脸,又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放在小丫头面前。沈灵宝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鼻尖上都沾了粥,也不在乎。

王德茂的媳妇蹲在旁边看着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帮她擦了擦鼻子上的粥,说:“慢点喝,别烫着。”

王德茂把沈大帆拉到堂屋里坐下,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叶子大,梗子多,可泡出来的水红亮亮的,闻着一股子香味。他压低声音说:“大帆,你们家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罗贵那事,咋能怪你们?出海打鱼,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台风来了船翻了,那是天灾,怨得着谁?可那个何富花,也太不讲理了!天天骂天天闹,还让她大伯子带刀上门?这还了得!”

王德盛坐在旁边,把烟掐灭了,在鞋底上碾了碾,接过话头:“我跟大哥听说这事儿以后,气得两天没睡好觉。大哥说要去石螺岛给你们撑腰,我说别急,先去石塘镇摸摸底,看看那个罗胜到底是啥来路。”

王德茂点了点头,接过话:“对!我跟你二哥专门跑了一趟石塘镇,打听了那个罗胜的事。”

王德盛把烟头扔在地上,眼睛眯了起来:“罗胜那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头揣着刀。他娘更不是个东西。当年他爹一死,他娘就改了嫁,嫁给了岛上姓赵的老鳏夫,把罗胜一个人扔在家里,连顿饭都没留。后来二婚那老头死了,他娘带着罗贵和闺女回了罗家老屋,住的是罗胜他爹留下的房子。可她对罗胜,从来就没安过好心。”

王德茂气呼呼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这回罗胜出事,就是他娘害的!他娘跑到镇上,哭天抹泪地非要罗胜回岛帮罗贵。罗胜他媳妇不乐意,说他娘从小就偏心眼儿,嫁了人就把大儿子扔了,现在回来找,还不是为了小儿子?两个人吵了起来,越吵越凶,罗胜他媳妇骂他‘你就是个窝囊废,你娘都不要你了,你还听她的话’,罗胜一下子就急了眼,动了手,把人掐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连灶房里的说笑声都显得远了。

王德盛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掐死了人,罗胜也慌了。他娘倒是不慌,说‘你赶紧回岛上去,先给弟弟的事情解决了,她留在镇上到时候别人知道就说是你媳妇先动的手,她打了我,我还手不小心把她掐死了,人是我杀的,我给你顶罪’。罗胜信了,连夜回了石螺岛。可他娘呢?他娘转头就去派出所报了案,说罗胜杀了人,让公安赶紧去抓。为啥?因为她想明白了!罗胜在镇上入赘这些年,没儿没女,要是他被抓了,那些家底不就留给他亲侄子的?罗贵瘫了但是有儿子啊,罗胜跟他媳妇留下来的东西都可以留给罗贵的儿子她的亲孙子!”

王德茂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回拍的更重,茶碗都倒了,茶水淌了一桌子:“这是什么娘?这是亲娘吗?自己的亲儿子,就这么往死里坑?大儿子不是有一个女儿吗?她把东西都抢给自己的孙子,自己孙女呢!”

沈海生站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红了,攥紧了拳头,声音都在发抖:“这是什么娘?虎毒还不食子呢!她连畜生都不如!”

沈大帆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苦得他皱了皱眉,涩得舌头发麻,可咽下去以后,倒是有一丝回甘从嗓子眼儿里慢慢泛上来。

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看了看王德茂和王德盛,声音不大,可稳稳当当的,像石头搁在地上,不晃不摇:“人跟人,不一样的。不是当了娘就一定会疼孩子,也不是当了娘就天生是好人。罗胜他娘那个人,打根儿上就不行,心是歪的,肠子是黑的,当姑娘的时候不行,嫁了人不行,生了孩子也不行,当了娘还是不行。说到底,不是当娘当得不好,是做人就不行。人不行,当啥都不行。”

王德茂和王德盛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王德茂拍了拍沈大帆的肩膀,说:“大帆,你这话说得对。好在你们家没事儿,那个罗胜被抓了,何富花也不敢闹了。我跟你二哥商量好了,要是她再敢闹,我们立马带人过去,看她还敢不敢撒泼!”

王德盛也点了点头,说:“大帆,你变了。”

他上下打量了沈大帆一眼,眼神里头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以前你那个样子,我跟大哥嘴上不说,心里头是真不放心把秀莲嫁给你。可现在,你不一样了。勤快了,有担当了,知道护着家里人了。秀莲跟着你,我们放心。”

沈大帆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时候,里屋的门帘掀开了,灵宝外公外婆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沈大帆老丈人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得扶着墙,可精神头还好,眼睛也不花。丈母娘跟在后头,手里拄着根竹竿,竹竿磨得光溜溜的,上头缠了几圈布。两个老人看见沈大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

这时候,院门外头传来几个邻居的声音,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嘴里啧啧有声:“哟,这就是秀莲女婿?咋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来的时候蔫头耷脑的,现在看着精神多了。”

沈大帆岳母知道这村里的人都嘴碎,他怕这群人瞎猜什么,赶紧走到院门口,把邻居往外推了推,笑着大声说:“可不嘛!我跟你们说,大帆他们一家子前阵子吃了毒野菜,差点没把命搭进去,躺在炕上打了好几天滚。后来就想通了,人这一辈子,图啥?不就图一家子齐齐整整?他家男娃多,只要能吃苦,咋能吃不饱饭?非得懒死不成?”

邻居们听了,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那倒是,只要肯下力气,日子总能过起来。”

“大帆看着确实不一样了,眼神都不一样了。”

“行了行了,别看了,让人家一家人说话。”

外婆把院门关上,转身回来,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她拉着沈灵宝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赶紧拿袖子擦了,笑着说:“这孩子,养得好,白白胖胖的,跟她娘小时候一个样。”

沈灵宝仰着小脸,看了看外公,又看了看外婆,从兜里掏出那块还没舍得吃的饴糖,塞进外婆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外婆吃糖,可甜了。”

这一说沈大帆岳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没擦,蹲下来把沈灵宝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嘴里不住地说:“好孩子,好孩子。”

沈大帆把鸡苗鸭苗从背篓里拿出来,挑了三只鸡苗、两只鸭苗,放进老丈人家后院荒废了好久的鸡窝鸭棚里。老丈人家的鸡窝是王德茂用旧木板钉的,歪歪扭扭的,可结实;鸭棚是王德盛用竹竿和茅草搭的,顶上还压了几块石头,风吹不走。

王德茂看见了,连忙摆手:“大帆,你这是干啥?这些东西金贵,你们拿回去养!”

沈大帆把鸡笼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说:“大哥,我们那儿养不了这么多,一家不能超过五只,我跟大队长打过招呼了,我家特批也只能养十只,还剩五只我们也养不了,多了就成资本主义尾巴了。这些你们养着,爹娘年纪大了,养几只鸡鸭,下个蛋补补身子,比啥都强。”

王德盛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小鸡小鸭,用手摸了摸,点了点头,说:“公社现在鼓励各家各户搞养殖,可也不能过头。鸡鸭养大了,下蛋可以自己吃,也可以拿到供销社去换东西。只是不能喂集体粮食,得自己想办法。捞点小虾米、捡点海菜,剁碎了拌糠,也能喂。”他拍了拍沈大帆的肩膀,竖了个大拇指,“大帆,你想得周到。”

王德茂拍了拍沈大帆的肩膀,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好!好!大帆,你真是变了个样!”灶房里传来爹娘两位老人家的笑声,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树叶,可听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吃过饭,天已经黑透了。沈大帆站起来,说该走了。王德茂和王德盛把他们送到码头,王德茂把沈灵宝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说:“灵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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