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上痛感减弱些了,周存缓缓起身,裴劭伸手要扶,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杀人害命,天下难安!”

“心好狠呐,我们家就一个儿子,就白白葬送了性命!”

“北脉怎能纵容这样的传人逍遥?!”

“萧晋珍爱百姓,这忽然冒出来的传人,”

……

两人进来,门开着没关,每一句不偏不倚都落到她耳朵里。

她倒是要去看看,外头什么景况。

谢知明为难道:“众人皆知,你命就一条,却还是来闹,所求绝不是偿命。”

“赔钱嘛,这路子我熟。”周存语气淡淡。

裴劭:“所以你真要赔?有银子赔吗?”

“没有。”周存摊手,“浑身上下摸遍了也凑不出多少银子,不如把我的命拿去,还痛快些。”

话虽无赖,可她脑袋一垂,脸旁散落几缕凌乱的发丝,嘴角破了道不小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显得人委屈巴巴的,说不出的可怜劲儿。

“二三十户人家,要是你不愿下去,我让叶风把他们打发了。”

周存苦笑:“裴劭,我有得选吗?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谁颠倒黑白,变着法子来整我,但百姓又不知真相,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要还我清白没些时日是办不到的,封司翊煽动百姓却不把事情捅到府衙,不就是趁着武林大会前,想拖我半条命嘛!等着吧,这笔账我会讨回来。”

裴劭叹一口气:“昆仑派在月州城的暗桩是一所当铺,拿我的信物能取些银子救急,过后我再补上。”

“裴公子大气,周存感激不尽!”

裴劭略带嫌弃道:“少来。”

一旁的谢知明袖子里、怀里一顿掏,两袋子叮铃咣啷地放在手心,正经道:“这两日月州城各方江湖人士多起来,都为了武林大会而来的,我在街头支了张桌子,替人写家书攒的,与裴公子相比,太少了。”

越说他声音越低,低到快听不见了。

“家书……”周存头一歪,黑眸沉沉,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想法,随即笑出来。

谢知明一头雾水:“怎么了?”

裴劭抱着双臂,忍俊不禁:“没怎么,看样子周少侠又有好法子了。”

于是谢知明向她投去困惑的目光:“什么法子?”

“你替我也写一封‘家书’。”

谢知明二张和尚摸不着头脑:“你???”

她一个乞丐在这世上还有亲人不成?

周存神秘地笑,勾勾手,谢知明犹豫着靠过去,她攀着他的肩,悄声说几句,然后坐了回去。

裴劭算了解她:“每当看见你这种神情,说明有人要遭殃了。”

她煞有其事:“别把我想那么坏,重点是自保。”

待过了一盏茶功夫,周存拎着破风下楼,门外一群人就更激愤了,要不是叶风、韩骏他们拦着,早就把客栈掀翻了。

韩骏回头见周存气定神闲,差点没骂出口了,忍了又忍,揶揄道:“看看北脉传人招来的大祸事。”

周存心底有一丝抱歉,但此情此景她不能软下来,但凡那股气顶不起来,就要被人嚼碎了。

当看到真容,一妇人面露凶光,扯着嗓子:“周存,你视人命为草芥,十恶不赦,死有余辜!”

周存神色镇定自若,眼眸清澈,朗声道:“各位,我知晓你们对我有恨,我自认死不足惜,当千刀万剐。”

众人都愣住了,没见过谁骂自己骂那么狠的,都静下来听她的后话。

“可我命就一条,现下赔给大家如何?”

几个男人“切”了一声,不屑于她偿命的模样,一群百姓面面相觑,白眼频频。

周存见这般场面,心里有数了。

转念一想,头又开始疼,究竟谁这么贼,出的馊主意,正中她要害,她没有什么,偏找人来要什么。

“既不要我的命,各位要什么?只要我周存给得起。”

“一条命五千两银子!”人群中央有个男人出声,周围人皆附和。

一条命五千两银子,在场的二三十户,那就是十几万两。

周存瞳孔紧缩,饶是她做足了准备,听到这个数目心里也抖了一瞬,随后缓缓露出一抹冷笑。

她低声喃喃:“我倒是不知,一条命真那么值钱吗?”

那祁州城到京城那千里路,死去的人,岂不是也值这么多?

哦,还是不同的,他们根本无人在意。

裴劭按了按她的肩:“就是在逼你,要冷静。”

“嗯。”

周存衣袖里的手捏紧又松开,抚平了眼底涌动的情绪,抬眸,神色自若。

“我赔不起。”此话一出,愤怒四起,周存接着道,“可有人赔得起,我已派人传信,过些时候就会取银子来。”

她一抬手,裴劭拉着叶风就从后头抬出一箱子,打开一瞧,满是白花花的银锭。

众人眼睛仿若冒光,只盯着银锭发笑,连吵都忘了。

“这些是我的诚意,虽抵不上几条命,不过是安各位的心,在下的确能拿得出来,还请稍安勿躁。”

“那我们就等着,哪也不去!”

“对对对,就在这里看着,别想耍花样。”

一群人守得客栈水泄不通,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各派弟子们得以喘息。

周存故作轻松,搬开凳子坐下,添了杯茶,静待好消息。

奈何一壶茶都下肚了,门外那些人明显等不住了,有几人开始抱怨,怒骂。

她承认在赌,赌谢知明站她这边,也赌自己不会看走眼,那个人将来会是个明君。

谢知明,你可一定要把信送到啊。

“银子还要多久来?”

“你该不是骗子,耍我们玩的吧?”

“喂,跟你说话,聋了?!”

总有两个尖酸刻薄的人耐不住性子了。

韩骏舌头抵了抵腮,把剑一横:“吵什么?不怕有银子没命花啊?”

络腮胡男子眼一瞪:“怎么,你还想杀人不可?快朝这儿来,快砍我的头!”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脖子比划。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眼看着韩骏受不得激,气得脖子都红了,裴劭拦住他,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韩骏气音骂了声“就你好人”,随后乖乖收剑,退到了一旁,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半个时辰过去了,周存心底有一丝落寞,忽地,客栈外杂声多了几道,她猛的起身。

有人在围堵的百姓劈开了一条路,几个穿衙役服饰的人进来,一眼就看向周存。

裴劭在她身后悄声道:“府衙的官差,知府大人要见你。”

“见我作甚?”

“据说月州城的知府大人是一代清官,约莫是今日的荒唐事惊动他了,大人名唤薛方正。”

这番话可谓及时雨,既是清官,周存没什么好怕的,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去了府衙,由不得这些人嚣张了。

领头的官差上下打量,问:“周存?”

周存起身作揖:“是在下。”

官差见这女子不似无赖,不似奸人,语气便没那么严肃:“那跟我们走一趟吧。”

“是!”

眼看着周存在几个官差中间,要被带出去了,讨伐她的百姓反应过来,焦急地围过来。

“官人,我们有冤呐!”

“我家小儿死于她手,不能这么算了。”

“官人可要为我们做主!”

官差冷眼扫了一圈,出声的几人声音渐弱。

领头的官差高声道:“有冤去府衙报,月州城什么时候没规矩了?!”

此话一出,再无人敢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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