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州城西的青石板路上长了一层薄苔。
裴知微走在前面,赵大年跟在后头,左手按着腰间旧刀。方锐的人没有跟来——按裴知微的说法,进陵州城不需要排场,需要的是让城西那间小粮铺先开张。
粮铺在巷子深处,门板半掩,林嫂半年前走时留了把锁。赵大年一脚踹开锈锁,推门进去。屋里灰积了半寸厚,柜台上的算盘还在,缺角的地方被林嫂用布条缠了一圈。
裴知微站在门口没进去,先看了一眼街面。对面那家布铺关了,左边铁匠铺换了招牌,右边卖馄饨的老吴还在。老吴看见她,手里的擀面杖停在半空。
“裴姑娘?”
裴知微点了下头。
老吴放下擀面杖走出来,声音压低了:“你回来啦?城西这半年,粮价又涨回去了。三家大铺子的粮比肉还贵,老百姓啃树皮都啃到城外三里地了。”
裴知微没接话,走进粮铺,用袖子擦了擦柜台,把缺角算盘摆正。
赵大年从后院转了一圈回来:“后仓空了,老鼠倒不少。粮架子还在,就是霉了几个。”
裴知微从包袱里取出父亲残账,翻到夹着的那张纸——上面是她这半年在平阳整理的陵州城西旧账。城西这家粮铺是她两年前唯一保住的产业,林嫂一直远程管着账,每月走平阳商路送一次账册。
“林嫂的账没断过,”裴知微把纸摊在柜台上,“城西还有三百多户老主顾,平阳那边存了六百石粮,三天内能到。”
赵大年去打水扫地。裴知微坐在柜台后面,把方锐送来的那份陵州城势力图铺开。这是她让方锐花了半个月画的——城东被宋家占了,城北让陆子安收了去,城南是方家原来的地盘,城西散着几十户小商户,没人管,也没人在意。
“从城西开始。”裴知微把图折起来,声音和三年前在滁州摆摊时一样平。
三天后,平阳商路的第一车粮运到陵州城西。
粮铺开张那天没放鞭炮,没挂幌子。裴知微只在门口支了块木板,用炭笔写了四个字:平价粮铺。
粮价标的是陵州城内三家大铺子的一半。城西百姓闻讯赶来,一个上午粮铺门口排到了巷口。
老吴端了碗馄饨过来:“裴姑娘,你这粮价够本吗?”
裴知微接过碗,吃了一口,没回答。够不够本不是老吴该操心的事。平阳商路的粮走的是环线——云州盐走南线换滁州粮,滁州粮走东线到陵州,成本早就被环线分摊消化了。陵州百姓看到的粮价,是环线运转后的终端价。
这个账,她算过无数遍。
方锐派了个管事来帮忙,叫方平。方平三十出头,是方家老人,管过铁料账。裴知微让他管进货登记,自己管总账,林嫂管日常流水。三本账交叉核对,每天收铺后对一次。
方平头一天就领教了裴知微的规矩。他记了一笔进货账,少写了产地。裴知微把账本推回去:“补上。哪条线来的粮,哪个中转站过的手,运费多少,损耗多少,一笔都不能少。”
方平补了。第二天又少写了损耗率。裴知微又推回去。
第三天方平把账记得滴水不漏,裴知微看了,没说话,把账本收了。
赵大年晚上跟裴知微说:“方家的人,你用着还是不放心。”
裴知微拨着缺角算盘,珠子声在灯下脆响:“不是不放心。是账就该记全,跟放不放心没关系。”
赵大年不说话了。他知道裴知微的规矩——同样的错,不让人犯第二次。方平犯了两天的错,第三天改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粮铺开张第五天,城西的小商户开始上门。卖布的、卖油的、卖陶器的,一个个探着头进来,说是来买粮,眼睛却往账本上瞟。
裴知微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来买粮的,是来探虚实的。陵州城被三族把持了太久,突然冒出一个平价粮铺,谁都想摸摸底。
她没赶人。来买粮的一律卖,多聊两句也不拦着。只是账本从不离手,每次有人靠近柜台,她就把账本翻到空白页。
第十天,布铺的孙婶子买了十斤粮,临走时说了句:“裴姑娘,你在这城西待得下去吗?宋家的人可不好惹。”
裴知微找了她三两碎银:“粮铺缺个会裁布的帮手,你有空就来。按日算钱。”
孙婶子攥着银子走了。赵大年皱眉:“你信她?”
“不信。”裴知微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但她恨宋家——宋家去年涨了她的铺租,她差点关门。恨比信可靠。”
赵大年想了想,没反驳。他跟了裴知微七年,早就不问“你信谁”这种话了。裴知微用人从来不是因为信,是因为算得清。
半个月后,城西粮铺的日出货量稳定在两百斤。裴知微在粮铺隔壁又租了间铺面,挂了个牌子:代写代算。
这四个字,是九年前她在滁州码头摆摊时写过的。
陵州城西识字的人不多,会算账的更少。代写代算的铺子一开,附近的小商户全来了——记账、对账、算利润、算损耗。裴知微来者不拒,收费极低,两文钱记一笔账。
但每一笔账她都记得极细。记着记着,城西几十家小商户的进出货、成本、利润全在她脑子里了。
方平看出来了:“你在画城西的账。”
裴知微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城西的账就是城西的人心地图——谁靠什么吃饭,谁被谁卡着脖子,谁的利润薄到撑不过一个月。这些比任何势力图都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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