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在巷子里,第一眼看到你,就带你回来吗?”

林栀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沈默还站在巷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灰光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薄薄的边。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但也没有催促,像在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答案的问题被接住。

沈默却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他转身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那句话已经说完了,不需要等待回应,也不需要被接住。灰光落在他背上,把他那件旧工装的肩线照出一层淡白的轮廓。

林栀站在原地,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她想问,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沈默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已经走到了前面三米远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像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她跟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往回走,那栋七层旧楼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沈默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楼梯间暗沉沉的,只有灰光从破窗里漏进来。

林栀抬脚上楼,步子比平时沉了一些,是那种跑完长路之后腿开始发酸的感觉,缓不过劲来。

到了四楼,沈默推开门。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沈默没有立刻说话,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从柜子里拿出两只杯子,倒了热水,端出来放在矮桌上。

一杯推到她面前,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灰光里慢慢散成一道白线。他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看她,也没有立刻开口。

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栀端起杯子,热水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温热的。她没有催他,也没有问那句"为什么",他既然在巷口问了,就一定会说。

沈默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里的杯子,然后开口了。

“因为我感觉到了你。”他说完这四个字,自己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说法够不够清楚,“不是看到,在你还站在巷子里、还没走到街面上的时候,我隔着半条街就已经知道了。”

林栀微微睁大了眼睛。

沈默的目光落在林栀的脸上,转而落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像在用余光说话:“我能感觉到大概方圆一百米内所有人的情绪,正常情况下,那是灰的,一大片灰,有深有浅,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条街。”

“然后呢?”

“然后我昨天早上路过巷口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放错了位置的记号,我当时觉得奇怪,就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看着她:“然后我看到了你。”

林栀捧着杯子,微微张着嘴,像在消化什么。

“所以你来拉我的时候不是碰巧路过?”

“不是。”

“你是故意走进那条巷子的?”

“嗯。”

“因为我‘放在那里’,像一个记号?”

沈默沉默了几秒,“因为在那之前的很多年,我的半径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东西。干净,纯粹的、没有杂音的、像一整面没有被涂过的墙。我走过去看的时候,怕你不在那里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你正扶着墙往外看,还没有看到我。那两秒里我决定了两件事:第一,必须给你一个口罩;第二,如果你没有地方去,我就把你带回来。”

林栀站在那里,手指攥住了衣角。

原来他说的“你的眼睛太亮了”不是比喻,他是在陈述一件他亲身感受到的事情。

“那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跟你走?”

“我不确定,我只是想,如果你不跟我走,那我至少把口罩给你了,至少那条街上的人不会在五分钟之内把你抓走。至于你愿不愿意跟我走,那是你的事。”

空气安静了很久。

林栀手指攥住了衣角。原来是沈默在一百米内感觉到了“干净”,然后走过来,然后决定带她回去。

不是她运气好撞上了一个好人,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你当时决定带我回来的时候,”她问,“你知道我能帮你清掉脑子里的东西吗?”

“不知道。”沈默说,“我甚至不知道你能做什么,我只知道你‘干净’。”

“那你就不怕我把你害了?”

“我当时想过。”他顿了一下,“但我站在巷口看你那两秒钟的时候想的是:如果她能‘干净’到让我的半径出现空缺,那至少她的危险是轻的。我活了这么长时间,懂得了一件事:真正危险的东西,从来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变轻。”

林栀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郑叔掌心的那一点温度。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你现在感觉到我什么?”

“累。”他说,“跟昨天帮完我之后不一样,帮完我之后你晕,今天的累是困,不是被压垮,是想坐下来闭眼。”

“"那你现在——"她顿了一下,换了一种问法,"你还会觉得难受吗?"”

“不。”

“为什么?”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雾的方向:“因为你的累是软的,像被子晒过之后收回来那种软,我以前没有感觉到过这种东西。”

他顿了一下:“你帮完郑叔之后从巷口一路走回来,你每走一步你的情绪都会变淡一点。到我刚才开门的时候,你已经比刚出巷口的时候轻了很多。”

林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如果我的情绪变得更轻了……”

“那就更轻。”他说,“轻是好事。”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身上拿过旁边的围裙系好。水龙头打开,水声响起,然后是锅盖碰锅沿的轻响。林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在厨房门口的灰光里慢慢地动着,弯腰、转身、拧煤气阀、取碗。

她站起来跟过去:"我帮你。"

沈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很累,我能感觉到。先去休息一下,或者去洗个热水澡。做好了叫你,吃完东西你就去睡一觉。"

林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围裙的背影。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了,他弯腰从柜子里取出两把挂面,动作不紧不慢,像做过无数遍一样自然。

"那你叫我。"她说。

"嗯。"

她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浴室。

热水放好的时候,水汽已经开始在镜面上凝成白雾。她把自己沉进浴缸里,闭上眼睛,热水一寸一寸地把今天沾在身上的东西泡散了。

郑叔那卷胶片的最后一帧,在灰光中模糊了的年轻女人的脸,那一句"你在哪"的语气,一点一点从皮肤表面浮起来,溶进热水里,顺着溢出的水沿流走了。

她泡了很久,久到水开始变凉的时候才起来,擦干头发换上沈默那件旧T恤。

早上买的衣服都没洗,她就没穿。

她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亮起了一小团暖光。沈默把茶几上那盏旧台灯打开了,灯罩是暗黄色的,光线落在桌面上,把两碗面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在矮桌对面的地板上坐着,手里端着自己那一碗,没有先吃。林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汤上浮着几片菜叶和一个荷包蛋——蛋是完整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还是烫的,汤很淡,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像亮了一盏灯。

"你煮面的时候,会想到什么?"她问。

沈默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以前煮面的时候会想'今天清了多少街'、'明天哪条街结晶又该长了',今天煮面的时候没想那些。"

"那想了什么?"

"想了,蛋不要煎破。"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个边缘焦黄的荷包蛋,没有破。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蛋白是脆的,蛋黄还是流心的。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台灯的光落在那两碗面上,灰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灯光边缘停住了,没有再往里走。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偶尔有杯底放回桌面的一小声。林栀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直在想一件事:昨天晚上回到这间房子之前,她以前在别处也曾被这样等过。

是谁在等她呢?应该是她的家人吧?

"沈默,"她说,"那老魏呢?你的一百米,能感觉到老魏吗?"

沈默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想了想:"能。但很淡,淡到我不仔细感觉,甚至不知道他在一楼。他的情绪像一杯放了一整天的水,已经没有味道了。"

"是因为他帮了太多人?"

"嗯,他用了三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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